楚云山没急着回答,而是把倒好的茶推到我面前。
“我听说了,今天白天,你没去王金海的会场,而是让人送了一份省审计厅的文件过去,当着全县财务干部的面,狠狠扇了王金海一个耳光。”楚云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晚上,王金海就派人去了你乡下的老家。”
我心头一震。这老头,连半小时前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您消息倒是灵通。”我没动那杯茶,双手放在桌面上,“我妈没事。但王金海这笔账,我记下了。”
楚云山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不错,遇到事没慌,也没退。被财政局长卡脖子,你能借力打力;家人被威胁,你眼里有火,但脑子还没乱。”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十三年前,你爸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喝了同一壶茶。但他太直了,直得不知道拐弯,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我一直在看你,看你有没有你爸的骨气,又有没有你爸没有的手腕。今天,你让我看到了。”
说着,楚云山把手伸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下来,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
他掏出来的,是一个用防水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东西。大小和一本普通的日记本差不多。
楚云山把纸包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我面前。
“这就是当年,你爸出事前两周,亲手交给我保管的东西。”楚云山的声音变得低沉,“他说,如果他哪天出了意外,这东西就放我这儿。除非有一天,他儿子能坐到查账的位置上,并且证明自己有能力自保,才能交给你。”
我的手有些哆嗦,慢慢地伸向那个纸包。
手指触碰到油纸的那一瞬间,就像是被一股电流击中了一样。这上面,有我爸十三年前的温度。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封皮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纸板。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水味。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熟悉的钢笔字:“九五脱贫产业基金账目流转初查备忘录——沈伯言”。
眼泪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是我爸的字。是那个教我写毛笔字,教我背唐诗,告诉我“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的男人的字。
“这是你爸当年调查扶贫基金账目时,自己做的摘录和关系图。”楚云山在对面轻声说道,“这里面,记录了那笔钱最初的流向,以及牵扯进来的部分名单。”
我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笔记本:“那后面的呢?这就完了?这只是一部分对不对?有没有记录到底是谁杀了我爸?。”
楚云山看着我激动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
“明远,你手里拿的,只是上册。”他平静地说,“这本上册,只能算是一张关系网和初步的烂账。它能帮你指明方向,提供弹药。”
“那下册呢?。”我急切地追问,“下册在哪儿?为什么您只给我上册?”
楚云山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把剩下的残茶泼在地上。
“不交给你下册,是因为你现在还接不住。”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是一把刀子,“下册里记录的东西,一旦见光,整个东江市都要变天。你现在只是个县里的副科级干部,你拿了下册,不仅护不住证据,你连你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我连王金海都不怕。”
“王金海算个屁!”楚云山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压抑却充满力量,“你以为你爸当年是被周鹤年一个人逼死的吗?你以为这几千万的账,周文斌一个小兔崽子就能吃得干干净净吗?明远,你要面对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
楚云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拿着这本上册,回去好好看看。顺着你爸当年铺好的路往下查。等你哪天真的有资格,也有能力护住下册的时候,不用你找我,我会亲自把它送到你手上。”
离开老茶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我把那本黑色笔记本贴身揣在怀里,心脏跳得厉害。
回到我在县城租的那间一居室,我连灯都没开,直接走到书桌前,拉上了所有的窗帘,这才拧开了那盏老旧的黄色台灯。
我倒了一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深呼吸了三次后,我坐在台灯下,郑重其事地翻开了那本属于我父亲的笔记。
前十几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目往来。很多名目和今天查到的情况惊人的一致,但因为年代久远,很多证据已经无法直接对应。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我妈今晚那哀求的眼神,想起王金海派去老宅的那些流氓。
怒火和悲痛在我的胸腔里交织、翻滚,我的眼眶涨得发疼,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爸……你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不给我留个痛快话啊……”我捏着笔记本的边缘,忍不住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我翻到了第73页。
这一页,只有最上面写了几个数字,中间大半张纸都是空白的。我叹了口气,刚准备往后翻。
突然,我的视线定住了——页脚处,挤着一行极小的字。
我以为是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把脸凑近了仔细看。
不是眼花。
那是我爸的笔迹,钢笔写的,墨水有些洇开,颜色发暗,却清清楚楚:
“王金海 1995账上经手记账”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王金海。 1995年账上经手记账。
这句话不是写给我的留言,而是我爸当年在调查过程中,写下的工作记录。原来早在那时候,我爸就已经锁定了王金海是整个黑金链条里的核心账房。
难怪前面那些账目名目对得上——他把最要紧的线索,全拆开挤在页脚这种不起眼的地方,防的就是这本子哪天真被人搜了去。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正准备拿手机把这一页拍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
太阳穴猛地一跳,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呃——。”
我闷哼一声,手里的笔记本直接掉在桌上。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一层虚汗。
这些天连轴转,白天查账,晚上赶路,加上今晚这一通惊吓,身子到底撑不住了。
我靠在椅子腿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可能二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眼前那股黑雾才慢慢散开。
我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我双手撑着地板,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阵子,时不时就来这么一下。有时候盯着账本盯久了,有时候熬夜熬到后半夜,眼前会毫无征兆地黑上几秒。我一直以为是缺觉,撑撑就过去了。可今晚这一回,黑得这么久,连人都滑下了椅子——不像单纯缺觉那么简单。
我跌坐在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向桌上的那本笔记本。
刚才那行小字,到底是我情绪崩溃产生的幻觉,还是真的……
我颤抖着手,再次翻开那本笔记本,找到第73页。
页脚那行小字还在。钢笔字,墨水洇开的痕迹,安安稳稳地躺在纸面上——是普通墨水写的,不会凭空消失。
刚才那行“王金海 1995账上经手记账”,确确实实,就写在纸上。
我愣愣地看着那行字,用手指在上面反复摩挲。手指蹭过纸面,能感觉到笔迹压下去的那点纹路。是真的。
楚老先生不给我下册。 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把线索拆得这么碎。 还有这一晚,到底是福是祸。
一个个谜团像是一张大网,把我紧紧地罩在里面。
但我心里清楚,刚才那一行字,是实实在在的。那是我爸留给我的线索,是最致命的弹药。
我缓缓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地按在胸口。
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县城第一声早起的鸡鸣划破了宁静。
新的一天,要来了。
我看着窗外的晨光,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
“爸,您留下的字,我看到了。”
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想抹掉真相的人,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们当年一笔一笔想抹掉的,如今会一笔一笔,变成砸向他们的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