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是“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一叠纸被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王局长,轰我出去没问题,但在这之前,麻烦您把老花镜戴上,好好看看这份文件上的红头和公章。”赵勇冷冷地说。
耳机那头,传来了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大概过了整整十秒钟。 这十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这……这是……”
突然,王金海的声音变了。刚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官威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惊恐。
“省……省审计厅的……协查通知书?。”
王金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劈了叉,像是一只被卡住脖子的公鸭。
“没错,省审计厅出具的正式协查文件。”赵勇按照我之前教他的话,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沈科长让我带句话给您。他说,如果王局长觉得咱们县财政局的账目太混乱,县里查不清楚,那省审计厅的领导非常乐意亲自下来,帮您一笔一笔地慢慢理。王局长,您看,需要沈科长现在就给省里打电话请人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耳机里传来某个人咽口水的声音。
“省审计厅”这五个字,就像是一把明晃晃的尚方宝剑,直接架在了王金海的脖子上。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就算背后有周鹤年撑腰,他也绝对不敢当着全县财务干部的面,去硬顶省厅的文件。
“这……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王金海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声音,此刻软得像是一滩烂泥,连结巴都犯了,“沈、沈明远同志的工作……是、是有省里文件支持的,我们财政局……自然是要全力配合的。对,全力配合。”
“那刚才您说的,暂停沈科长的督查权限?”赵勇步步紧逼。
“不暂停。绝对不暂停。谁说暂停我开除谁。”王金海慌乱地改口,“刚才的话作废。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散会。马上散会。”
一阵慌乱的推椅子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显然是那些参会人员见势不妙,纷纷脚底抹油开溜了。
“沈科,听得爽吗?”耳机里传来赵勇压低声音的轻笑。
我摘下耳机,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把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爽吗? 当然爽。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贪官污吏在你面前露出恐惧的丑态,这是天下最痛快的事。
但这还远远不够。
半个小时后,赵勇哼着小曲儿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沈科,你刚才没在现场,真是太可惜了。”赵勇一进门就兴奋地手舞足蹈,“你是没看见王金海那张老脸啊,刚才在台上还红光满面的,看到那份省厅文件的时候,唰的一下,变得跟猪肝一样紫,然后又白得像张纸。他拿着那份文件,手都在哆嗦,像个得了帕金森的病狗。”
我笑着把那份省厅文件收好,锁进抽屉里:“这只是借力打力。省审计厅的牌子的确好用,但咱们不能总指望别人。王金海今天是当众下不来台,被吓住了。但等他回过味来,肯定会疯狂反扑。”
“反扑?他凭什么?省里的文件他敢不认?”赵勇拉过椅子坐下。
“这文件只能证明我查账合法合规,但并不能直接给他定罪。只要还没拿到能送他进监狱的铁证,他就还有反咬一口的机会。”我走到窗前,看着县委大院里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国槐树,“赵哥,别高兴得太早。打蛇不死,必受其害。王金海现在,肯定已经去找周鹤年告状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
与此同时。 青云县财政局,局长办公室。
厚重的隔音门被反锁着。
王金海整个人瘫软在真皮老板椅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的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条刚被打捞上岸濒死的鱼。
办公桌上的茶杯已经被他摔得粉碎,茶水流了一地。
他哆嗦着手,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号码。
“嘟……嘟……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周县长。出事了!”王金海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沈明远那个小王八蛋,他、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手里竟然有省审计厅的协查批文。今天在会场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直接拿省里压我。我的脸全丢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钟。
“我知道了。”周鹤年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冷得让人发寒,“金海,你慌什么。一份协查通知而已,就把你吓成这样了?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可是县长,他已经查到那四十万了。再让他顺着市里的线往下挖,那可就……”
“让他挖。”周鹤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青云县的土硬,他一个拿笔杆子的,挖不深,也挖不活。”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王金海握着盲音的听筒,眼神呆滞地看了半天,随后,瞳孔里渐渐涌起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怨毒。
他猛地放下电话,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
两秒钟后,秘书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玻璃,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金海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明天,你去安排辆车。去乡下,给他那个死鬼老爹,上、柱、香。”
秘书浑身一抖:“局长,您的意思是……”
“让他媳妇……让他那个还在家里装哑巴的妈,还有他自己都给我听清楚了。”王金海猛地一拍桌子,五官扭曲,“在这青云县的一亩三分地上,还轮不到他一个没断奶的兔崽子横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