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柴油味混着潮土的腥气,从车门缝里直往鼻子里钻。那辆老吉普车的发动机闷得像头喘不上气的老牛,车底盘底下,碎石子一下一下地敲,咯噔、咯噔,震得人牙床都发酸。
“赵哥,前面那个坑绕着点,我这早饭都快被你颠出来了。”我一手抓着车顶的把手,一手按着胃,苦笑着打趣。
赵勇把方向盘往左猛打了一把,避开一个大泥坑,嘴里骂骂咧咧:“沈科,这叫什么事儿啊?县里批了三千万建的扶贫产业园,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不给修?就这破烂土路,拖拉机开进来都得崴脚,哪家大老板瞎了眼会跑这儿来投资建厂?”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色,心里冷笑。
是啊,连赵勇这个退伍大头兵都看出来的常识,周文斌那个喝过洋墨水的经开区副主任会看不出来?周鹤年那个当了十几年官的县长会看不出来?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这三千万的扶贫款,原本就没打算用来“扶贫”。
车子嘎吱一声,在距离产业园规划地还有半里路的地方被迫停下了。
“怎么回事?”我探头往前看。
前方不远处的土岔路口,乌压压地堵着大几十号人。清一色的粗布褂子、解放鞋,手里有的攥着锄头,有的拎着铁锹,男女老少都有,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科,不对劲,老乡们这架势像是要闹事啊。”赵勇脸色一沉,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带,“你在车里待着,我下去看看。”
“别,一起下。”我推开车门,拍了拍身上的土,“咱们是来查账查地的,又不是来强拆的,怕什么?”
我刚一下车,人群里眼尖的就喊了起来:“又来当官的了!这回开的是县委的小车。”
“拦住他们。今天谁也别想动咱们村的土。”
几十号人呼啦啦一下围了上来,情绪激动,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透着浓浓的警惕和愤怒。
我深吸了一口气,迎着人群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平时用来散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最前面的一个黑瘦汉子。
“老哥,消消气,抽根烟。大热天的,大伙儿聚在这儿干嘛呢?”我语气放得很平,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像个“官”。
那汉子一把拍开我的手,烟掉在土里。
“少来这套。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汉子扯着嗓子吼道,“前天县里来人说要量地,昨天镇上又来人说要施工,今天你们又来干啥?告诉你们,那块地,你们要是敢乱动,咱们全村老少爷们今天就睡在这土路上,你们车碾过去试试。”
赵勇眉头一皱,刚要上前,我伸手拦住了他。
我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根烟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黄土,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这才抬头看着他们。
“乡亲们,”我扯开嗓子,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人群,“我叫沈明远,是县委办督查室的。我今天来,不是来量地的,更不是来逼大家搬家的。我是来查事的。”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但眼神依旧充满怀疑。
“查事?查啥事?你们官官相护,还不是做做样子糊弄咱们老百姓!”一个大娘在后面喊道。
我迎着大娘的目光,大声说:“查这三千万的扶贫款,到底进了谁的腰包。查你们本该拿到的分红,为什么一分钱都没见着!”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嗡嗡声。
这时候,一个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的老头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沈科长?”老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是我。大爷您是?”
“我是这村的村长,干了三十年了。”老村长磕了磕烟袋锅,“沈科长,你刚才说的话,当真?你敢查县里的账?”
“不管牵扯到谁,我都查到底。这是县委陈书记点过头的。”我看着老村长的眼睛,语气坚定。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头冲着村民摆摆手:“行了,都把锄头放下吧。我看这个小沈干部,眼里有活气,不像那些只会打官腔的。”
人群慢慢散开了一条缝。
老村长指着前方那片用铁丝网圈起来、长满荒草的土坡,冷笑了一声:“沈科长,你既然是来查地的,那你自己去看看。县里批下来的那三千万‘扶贫产业园’,就建在那上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站在土坡下面,仔细打量。
这地方三面环山,背阴,地势坑洼不平,土质也是那种发白泛碱的劣质土。别说建什么有机肥料厂,就是种地,这土里也长不出几根好庄稼。
“这块地完全不符合产业园的选址标准啊。”我皱起眉头,转头问老村长,“大爷,这地以前是干嘛用的?”
老村长走上前,站在我旁边,枯树皮一样的手指着那片荒坡,手直哆嗦:“干嘛用的?沈科长,我也不怕你笑话。这块地,以前是我们村的乱葬岗!”
我愣住了,夹着烟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乱葬岗?
“你没听错,”老村长咬着牙,眼眶有点发红,“早些年闹饥荒、得急病没的穷人,还有那些死了都没钱好好下葬的,全埋在这阴坡上。下面不知道垫了多少死人骨头。”
我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把扶贫产业园,建在乱葬岗上?
“县长非要选这儿。”人群里,那个黑瘦汉子愤愤不平地插嘴,“周县长带人来看地的时候,我们全村都去拦了。大伙儿说那是祖宗安息的地方,也是块阴地,不吉利啊。可周县长怎么说?他说这叫‘背山面水,风水宝地’,是建大厂子发大财的好地方。我呸他个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
我脑子里把这四个字反复嚼了两遍,一股无名火直往脑门上窜。周鹤年这是把老百姓当傻子糊弄。选这么一块根本没法开发的烂地,套取了三千万的国家扶贫资金,然后把账做平,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真溜啊。
“不仅是坟地的事造孽啊,”老村长凑近我,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有些紧张,“小沈领导,你是个好人,老叔我今天跟你交个底。你借一步说话。”
我看他神色不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土坡背面的一堵矮泥墙后面。赵勇很懂事地站在几米外放风。
老村长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我赶紧递上我的红塔山。他摆摆手,自己卷了根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