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提级查账(1 / 2)官场:铁腕清算首页

早上八点,青云县住建局的大院里,透着一股子机关单位特有的懒洋洋的劲儿。

赵勇一脚刹车,把那辆破旧的军绿色吉普稳稳地停在办公楼门前的老树底下,熄了火。

我推开车门,手里拎着那个装满底档资料的旧公文包,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赵勇一声不吭地跟在我后面,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

按照老楚那张便签上给的线索,我今天的目标很明确:2006年老城区水管网改造项目的账目底单。

住建局财务科在三楼最东头。我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财务科长孙大鹏正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两条腿搭在桌沿,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正悠哉悠哉地吹着浮茶叶看早报。

看到我突然进来,孙大鹏先是一愣,赶紧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紧接着,他那张胖脸上迅速堆起了一层热络却透着虚伪的假笑。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县委督查室的沈主任吗?”孙大鹏站起身,装模作样地迎了两步,“大清早的,哪阵香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到我们这清水衙门来了?快,快坐。小李啊,赶紧给沈主任泡杯好茶,拿我柜子里那罐特级毛尖。”

“孙科长,茶就不喝了,咱们直接说正事。”我没接他这套虚头巴脑的客套,直接拉开他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下。

我拉开公文包,掏出那份有县委办和政府办双重批复的协查函复印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县里安排督查室,对前两年的几个重点市政工程做个常规性的回头看。麻烦你受个累,把06年老城区水管网改造项目的财务流水,还有所有的物料采购明细都调出来,我带个复印件走。”

我开门见山,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孙大鹏脸上的细微表情。

果然,孙大鹏脸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份盖着红章的协查函,并没有伸手去拿,反而搓了搓手,苦着一张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呀,沈老弟啊,你看看这事儿闹的。真不是老哥哥我不配合你督查室的工作,你今天来得,实在是不凑巧啊。”孙大鹏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无奈表情。

我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他表演:“怎么个不凑巧法?”

孙大鹏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吧?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县财政局王金海局长亲自给我们各个局委办下了个死命令。说是咱们县里的财务审计审批系统,查出了重大的网络安全漏洞,市里要求立即停机,断网维护升级。”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桌上那台黑屏的电脑:“现在别说是你们督查室了,就连我们住建局自己的账,电脑里都打不开。这系统全权归财政局管,没有王局长那边的后台授权接口,我这儿现在连一张买扫把的发票底单都打印不出来啊。老弟,哥哥我是有心无力啊。”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系统坏了,权限锁了,责任全推给了财政局和那台看不见摸不着的破服务器。他孙大鹏就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我静静地看着孙大鹏那张写满“真诚”的大饼脸,心里跟明镜一样。

王金海这招“釜底抽薪”,玩得够狠,也够绝。

他不仅冻结了我督查室的查询权限,为了防止我从住建局、水利局这些平行部门找突破口,他干脆把全县各个局委办的财务数据接口,一刀切全给物理锁死了。

在这青云县的一亩三分地上,王金海作为管着全县钱袋子的财神爷,他想让哪台电脑黑屏,那简直比翻书还容易。

跟孙大鹏这种老油条在这儿磨嘴皮子、拍桌子,纯粹是浪费时间。他既然接了上面的死命令,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绝对不敢给我开这个电脑。

“系统停机维护,是吧?”我点点头,没有发火,也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死缠烂打。

我平静地收起桌上那份协查函,重新装回公文包里,站起身。

“行,孙科长,打扰了。既然系统坏了,那就等修好了我再来。”

说完,我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往门外走。

看着我这么痛快地转身离开,孙大鹏反而愣住了,半张着嘴,满脸的错愕。

他原本以为,我这个敢在常委会上让张副县长下不来台的“愣头青”,肯定会大闹一场,甚至搬出陈远征书记来压他。他连怎么打太极、怎么踢皮球的话术都在肚子里打好草稿了,结果我根本不接招,拍拍屁股走了?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孙科长,这电脑坏得真是时候。不过你记住,账本藏在硬盘里,它烂不掉。你最好祈祷这台电脑永远别开机。”

说完,我直接出了门。

刚走到走廊拐角,我就听见孙大鹏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喂,王局吗?对,对,那小子刚走。没闹,连句狠话都没放,看着挺蔫的……好,好,您放心,我这儿电脑线都拔了,绝对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听着孙大鹏向王金海表忠心的汇报,我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走出住建局大门,早上的阳光已经有些烤人了。

“沈主任,吃闭门羹了?”赵勇靠在吉普车门上,抽着烟。一看我出来的速度这么快,再加上我的脸色,他立即就猜到了七八分。

我拉开车门上了车,把公文包扔在后座上。

“县财政局把整个青云县的财务系统网线都给拔了。”我冷声说道,“王金海这是铁了心要当这个看门狗。他们以为把县里的门锁死,我就成了没牙的老虎,瞎子一个。”

“卧槽!这帮王八蛋也太猖狂了吧!”赵勇是个直肠子的退伍兵,一听这话,气得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像个傻子似的,等他们那破系统‘维护’好吧?等他们维护完,这账本早被他们改成菜谱了。”

“他能锁县里的门,他锁得了市里的天吗?”我看着挡风玻璃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断在胸腔里燃烧。

“开车,回县委一号楼。”我命令道,“王金海既然把规矩玩到了极致,用底层的权限卡我,那咱们就借力打力,直接跳出他这个臭水坑。”

吉普车一路疾驰,带着一股子狠劲儿,直接扎回了县委大院。

我一路小跑冲进办公室,把小刘和小张赶出去,反锁上门。打开电脑,双手在键盘上几乎敲出了残影,飞快地起草了一份全新的加急公文。

《关于恳请东江市审计局对青云县部分市政历史遗留项目进行提级协查的申请报告》。

既然你王金海用县级财政的权限卡我的脖子,那我就越过你,直接向你的上级业务主管部门申请“提级查账”。

在咱们国家的审计体系里,下级的所有账目,上级审计部门拥有绝对的调阅权和穿透权。这是制度赋予的尚方宝剑。你青云县的系统再怎么“停机维护”,也挡不住市局盖着钢印的红头文件。

十分钟后,我拿着这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报告,大步流星地上楼,敲开了陈远征书记办公室的门。

陈远征正在看报纸,听完我的汇报,他接过那份报告。

他看完内容,放下老花镜,抬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许笑意。

“你小子,脑子转得是真够快。县里的路被堵死了,就知道去市里搬救兵。这招‘借力打力,降维打击’,用得好啊。”

“陈书记,这属于非常时期的非常办法。”我站得笔直,坦诚地回答,“县里的账目现在被人捂得像铁桶一样,我如果继续跟他们在基层扯皮打太极,耗上一个月也查不清一笔账。夜长梦多,我只能借助市审计局的最高权限,直接穿透底层数据,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陈远征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没有丝毫犹豫,在报告的抬头处重重地签下了“同意提级上报,请市局支持”几个大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去市里查可以,思路是对的。”陈远征放下笔,看着我说,“但市局是个大衙门,每天要处理全市那么多县区的事。你这份报告按照常规程序递上去,等科室审批、主管副局长签字、再到局长办公会,走完流程可能都需要大半个月。你等得起吗?底下的证据等得起吗?”

我心头一紧,眉头皱了起来。

的确,跨级别借用权力,最大的阻碍就是官僚体系的效率。半个月时间,足够周文斌把那些皮包公司注销得干干净净了。

陈远征看着我焦急的样子,突然笑了笑。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皮面的私人电话本,翻了两页。然后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直通市里的红色保密电话,按下了几个号码。

“喂,老林啊。我,远征。”

陈远征的语气变得很熟稔,像是在跟多年的老友拉家常。

“对,我在青云这边。有点急事麻烦你。我这边有个得力的小伙子,现在正查一笔烂账,底下的口子被人恶意堵死了,需要你们市审计局出面,提级协查一下。”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陈远征点了点头:“对,事发突然,特事特办嘛。你帮我开个绿灯,不用走大流程了,直接给他派个绝对靠谱的指导员,开放你们市局的底层数据库。行,这情我记下了,改天回市里,我拿两瓶好酒去你家蹭饭。”

陈远征挂断电话,把那份签好字的报告递给我。

“市审计局的林局长,是我当年的老战友,过命的交情。”陈远征眼神一凛,“他已经安排好了。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次协查不走公开的红头文件流程。市局会以‘内部专案业务指导’的名义,派一位老同志配合你,直接开放市局的人行清算端口。”

陈远征看了看手表:“你现在马上带人去市里。不要去市局大楼,直接去市审计局第二招待所的秘密办公点,找一位姓楚的指导员。他会帮你搞定所有权限的问题。”

姓楚?。

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我的心脏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漏了半拍。

昨晚那个在老城区黑咕隆咚的巷子口,穿着破烂工装,给我递便签纸的神秘老头,也姓楚。

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明白。谢谢陈书记支持!”我强压下心头翻滚的疑惑,拿着报告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

一个小时后,东江市审计局第二招待所。

这地方位于市郊的半山腰上,环境清幽,周围全是大树,平时很少有人来,大门外连个牌子都没挂,看起来就像个即将废弃的普通职工疗养院。

赵勇把吉普车停在院子外面的隐蔽处。我一个人拎着公文包,按照陈远征给的地址走了进去。

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我来到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前。门是防盗的铁门,紧紧闭着。

我抬起手,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门没锁,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推开门。这是一间宽敞的套房,外间被临时改造成了机要办公室。三张宽大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四五台连着粗壮黑色网线的电脑,旁边还有一台一人多高的大型商用打印机。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背对着我,站在那台嗡嗡作响的打印机前,翻看着刚刚吐出来的一长串数据报表。

老人虽然头发花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身上的那套中山装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熨烫得连一条褶皱都没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一辈机关干部那种不怒自威的严谨。

听到我进来的脚步声,老人缓缓转过身。

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报表,目光透过鼻梁上那副老花镜的上缘,静静地看了过来。

当我看清老人那张脸的瞬间,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大脑有一秒钟的空白。

布满风霜和沟壑的深邃皱纹,浑浊却透着刀锋般精光的眼睛,还有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

这张脸,我昨天晚上在青云县老城区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底下,刚刚见过。

不同的是,昨晚的他穿着沾满灰土的粗布工装,佝偻着腰,像个路边捡破烂的孤苦老大爷;而现在的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站在市局机密办公点的电脑前,气场全开,俨然一位运筹帷幄的统帅。

“楚老……”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沈主任,咱们又见面了。”楚老头放下手里的报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摘下老花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您……您就是陈书记说的,市局派来的专案指导员?”我依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一个昨晚还在青云县黑巷子里给我递小纸条的神秘老头,今天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市审计局派来的高级专家?

“重新认识一下。”楚老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我叫楚云山。在东江市审计局干了一辈子查账的活儿,前年刚从总审计师的位子上退下来。”

楚云山从兜里掏出一包五块钱的红河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本来我在家带带孙子、溜溜鸟挺清闲的。这不,局里老林非说青云县的账太烂,水太深,怕你们底下的年轻人压不住阵脚,硬是把我这个要入土的老骨头给返聘回来,当了个不挂名的指导员。”

楚云山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