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根本不是仅仅在东郊扶贫产业园这一个项目上做手脚。这几年,只要是青云县里有油水的工程,他都会插一脚。
他先是通过关系,让自己的皮包公司中标或者成为独家供应商;然后,张树堂利用副县长的职权,在验收环节大笔一挥,一路绿灯;最后,那些质量低劣的物料以次充好,套取了大量的国家资金。
赚来的黑钱,再通过那些乡下老农的个人账户洗一遍,最终源源不断地汇入市里那个名为“东江诚信商务咨询”的对公账户。
周文斌在这青云县,俨然建起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闭环的“吸血帝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偶尔传来几声流浪狗的吠叫。
我坐在桌前,连一口水都没喝,双眼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老楚给的这个提示太关键了。如果只盯着东郊产业园的三千万,周家父子完全可以推出几个替死鬼,把账做平,可以说是底下人私自贪污。
但如果把这四个项目连在一起查呢?
这就不是什么“底下人胆大妄为”了,这就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长期侵吞国有资产和扶贫资金的惊天大案。这四条资金链,随便抽出一条查实,周文斌下半辈子就得在号子里踩缝纫机。
“呼——”
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我才放下了手里的笔。面前的A4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箭头、数字和人名,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网跃然纸上。
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了这张图,我就不再是被动挨打,而是可以主动出击了。周文斌自以为把东郊项目的账捂得严实,那好,那我就去查你05年的清淤工程。去查你06年的水管网改造。你总不能把这几年所有的账本全藏起来吧?
“叮铃铃……”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赵勇打来的。
“沈主任,吵醒您没?”赵勇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我这会儿在县城西关的汽修厂呢。昨天咱们撞树那辆面包车,我托朋友打听了。那车是挂在一家货运站名下的,货运站的老板,正是刘建强手底下的一个小头目。昨天盯梢咱们的,的确是刘建强的人。”
“知道了。干得好。”我眼神一冷。
果然不出所料。刘建强这个在青云县盘踞了十几年的地头蛇,为了保住周文斌这条吸血的管子,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
“还有个事儿。”赵勇接着说,“我刚才在汽修厂,听见两个混混在那儿吹牛,说是经开区周主任那边发了话,要找几个生面孔,去给一个不长眼的副主任一点颜色看看。沈科,您这几天出入得小心点,我尽量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一点颜色?”我冷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你吃过早饭直接来我楼下接我,今天咱们去住建局,查一查06年老城区水管网改造的账。”
“得嘞。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初夏清晨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有些刺眼,却让人感到无比的温暖和真实。青云县城在这晨光中渐渐苏醒,早点摊的烟火气开始在大街小巷里弥漫。
谁能想到,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的县城之下,竟然藏着那么多见不得光的罪恶。
我走到书桌前,准备把桌上的资料收进公文包里。
我拿起老楚给的那张薄薄的便签纸,准备把它夹进笔记本最里面的一页。就在我翻转纸张的时候,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早晨的阳光刚好透过窗户,斜打在那张纸上。
原本有些发黄的纸张背面,在光线的折射下,隐约透出了一排极小的字迹。
我心头一跳,赶紧把便签纸反过来,凑到台灯底下仔细端详。
在这张纸的背面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成、字迹非常轻的小字。如果不是刚才阳光正好打在上面,根本就发现不了。老楚这人做事,真是谨慎到了骨子里。
我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读着那行小字。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那行小字写着:
【周文斌洗出去的钱,去向不是周鹤年。他的后台,在更上面。】
我捏着便签纸的手指微微发僵。
更上面?
周鹤年已经是青云县的二把手了,再往上,那就是市里,甚至是省里。
我立即联想到了昨晚在常委会上散会后,那个神秘的省纪委联络员说过的话:“省里有人,一直在盯着东郊这个案子,也在盯着你……”
再结合我之前查到的,那些洗干净的钱最终流向的“东江诚信商务咨询”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地,根本不在青云县,而是在东江省的省会。
一个让人窒息的巨大阴谋,开始在我的脑海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周鹤年在这个案子里,或许只是个看家护院的“管家”。周文斌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疯狂地敛财洗钱,其实是在给更高层级的大人物“进贡”。
如果是这样,那十三年前我爸的死,是不是也并非周鹤年一个人的主意?我爸当年是不是也查到了这条通往省城的黑暗资金链,才被那些躲在幕后的大人物毫不留情地灭了口?
老楚在这个时候留下这句警告,是在提醒我:不要以为搬倒了周鹤年,就等于赢了。真正的深渊,还在上面张着血盆大口等着我。
“好大的一盘棋啊……”
我咬着牙,将那张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进衬衫贴胸口的口袋里。
面对这种可能会粉身碎骨的局面,我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胸膛里燃烧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烈火。
既然这潭水这么深,那我就做那块砸穿湖底的硬石头。不管上面的人是谁,只要沾了老百姓的血汗钱,沾了我爸的血,我沈明远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们一个个全拉下来。
楼下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赵勇开着那辆破吉普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
青云县的这天,该变一变了。
变天之前,总得有人先去把窗户捅开。
而我兜里这张老楚留下的便签,就是第一块砖。
明天一早,住建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