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想象,我妈一个柔弱的家庭妇女,在那个绝望、无助的夜晚,面对着明晃晃的死亡威胁,为了保住沈家唯一的骨肉,是怎么把满嘴的血水咽进肚子里的。硬生生地咽下了杀夫之仇,这一咽,就是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啊。她每天守着这封写满血泪的信,看着仇人在电视上人模狗样地讲话,看着他们在台上步步高升,她心里该是何等的煎熬和痛苦?。
“你在看什么?。”
一声惊雷般的尖叫,突然在门口炸响。
我猛地回过头。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当她看清我手里拿着的那几张泛黄的信纸时,她手里的红色塑料盆“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刚洗好的衣服混着肥皂水散落了一地。
下一秒,我妈像是一头被猎人触碰了逆鳞、护崽的母狼一样,疯了一样扑了上来。
“给我。还给我。你别看。”
她干瘦的双手爆发出了连我都无法抵抗的惊人力量,一把从我的手里夺过了那几张信纸。
“妈……”我嗓子哑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刺啦——。”
我妈根本不看我,毫不犹豫地将那封保存了十三年的检举信,狠狠地撕成了两半。
“刺啦。刺啦。”
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双手并用,疯狂地撕扯着手里的信纸。直到把它们撕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像冬天的雪花一样,狠狠地扬在了半空中,落在泥土地上。
“妈!你干什么!”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痛楚和懊悔,“你信里写的都是真的对不对?当年我爸根本不是意外坠崖。是周鹤年和刘建强害死他的,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瞒着我?!”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我妈用力甩开我的手,反手“啪”的一巴掌,重重地抽在了我的肩膀上。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但她自己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像是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
“你看到了什么?你什么都没看到。那是我当年得了失心疯,脑子不清楚瞎写的。”我妈退后两步,靠在床沿上,指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冲我喊道,“你爸就是自己喝酒开车掉下悬崖的!交警队早就定案了,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妈。”我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她,“我已经不是十三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我现在在县委督查室当副主任,我有权力,我有能力查清真相。那个刘建强现在还跟周家的人搅和在一起,这笔血债,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督查室?副主任?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副科长,你想去查周鹤年?。”
我妈听到这话,不仅没有感到一丝欣慰,反而眼底爆发出了极其绝望的恐惧。
她猛地冲上前,双手死死地揪住我的衣领,力气大得让我甚至感到了一丝窒息。
“明远啊,你听妈一句劝,算妈求你了行不行?”我妈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变成了苦苦的哀求,眼泪糊了满脸,“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啊。当年你爸比你强,你爸是正科级的主任,手里还握着他们的账本,结果呢?落得个什么下场?。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啊。”
说到这里,我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余悸,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恐吓的黑暗年份。
“你以为你当了个副主任就能搬倒他们?他们手眼通天。你要是敢再往下查一步,他们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你。妈守了十三年,吃了十三年的苦,装了十三年的孙子,就是为了让你能好好活着。”
她死死地揪着我的衣服,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你想死,你就照这条路走下去。你要是不想让妈现在就撞死在这墙上,你今天回了县城,就马上打报告调走。去外地,离他们越远越好。”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我妈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绝望地回荡。
我看着满地被撕碎的纸屑,看着面前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来的母亲。我没有再去追问这封信的细节,也没有去问当年到底是谁拿着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威胁她。
因为我知道,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将那帮人连根拔起之前,我现在多问一句,就是往我妈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多扎一刀。
她宁愿背负懦弱的骂名,宁愿让真相长埋地下,也拒绝交出任何实证。她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死死地挡在那些黑暗势力和我之间,哪怕这种保护方式看起来那么卑微、那么令人痛心。
我慢慢地抬起手,覆在她满是老茧的手背上,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将她的手从我的衣领上拿了下来。
然后,我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这位苦难深重的母亲。
“妈,对不起。儿子不孝,让您担惊受怕了。”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沙哑,拼命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妈在我的怀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把这十三年的委屈、恐惧和不甘,全部哭出来。
“儿子答应您,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我轻声说道。
但我抬起头,眼神越过母亲的肩膀,看着窗外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答应她平平安安。
但我没答应不查下去。
这十三年的隐忍,这满地被撕碎的检举信,还有我爸那条人命,这笔账,总得有人去算个清清楚楚。周鹤年既然能在青云县一手遮天,那我就把这层天,硬生生地给他捅出一个窟窿来。
……
傍晚时分,我离开了老宅,踏上了回县城的末班车。
直到离开,我都没有再提过半个关于父亲、关于检举信的字眼。我像往常一样,帮我妈把院子里的柴火劈好,水缸挑满,然后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在她担忧的目光中走出了村口。
回到青云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老城区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偶尔有几辆拉煤的货车轰隆隆地驶过。
我没有直接回自己租住的小区,而是顺着那条熟悉的窄巷,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夜风吹在脸上。
我的脑子里很乱。
我妈的那封信虽然被撕了,但那三行字已经像用刀刻在了我的脑子里。现在,敌人的轮廓已经无比清晰:周鹤年是幕后主使,刘建强是执行的黑手,周文斌和张树堂是利益链条上吸血的一环。
可是,证据呢?
时间过去太久了,当年的交通事故认定书早就成了铁案,翻案谈何容易。而东郊的扶贫项目,目前也只能查出张树堂的“失职”。要想真正把火烧到周鹤年身上,还缺少一个最核心的引线。
不知不觉间,我又走到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我准备拐弯的时候,我的脚步突然顿住了,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
前方第三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外套,脚下踩着一双沾满灰土的黄胶鞋,手里夹着一根几毛钱一包的劣质烟卷。
是那个老头。
几天前,就是在这个地方,这个老头莫名其妙地凑上来,对我说出了“三千万”和“十三年”这几个字,然后神秘消失,把我引向了东郊产业园。
今天,他竟然又出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放慢脚步,一步步走了过去。
老头背对着光,依旧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似乎早就知道我今晚会从这里经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时,我停了下来。
我没有开口问“你是谁”,也没有问“你要干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老人,眼神里带着一种历经波澜后的沉静。
老头也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似乎对我这份镇定感到有些意外。
“沈科长,去了一趟乡下老家,心里头是不是跟针扎一样不好受?”老头率先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却透着一股洞穿一切的锐利。
我瞳孔微微一缩,没有说话。这老头,竟然连我今天回乡下老家的事情,都摸得一清二楚。
老头没有理会我的警惕,他慢吞吞地从粗布工装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你查到了张树堂,也顺藤摸瓜查到了刘建强。但你手里,没个能一棒子敲死他们的真家伙。”
老头往前走了一小步,昏黄的灯光终于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深深沟壑的脸。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惨然的笑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
“沈科长,你爸当年拼了老命留下的账本,我替他藏了整整十三年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猛然睁大的眼睛,将手里的红布包又慢慢地揣回了兜里。
“但今天,还不到给你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