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青云县长途汽车站。
我买了一张回老家青松乡的车票,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这破旧的中巴车在一阵剧烈的抖动中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县城。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劣质烟草、汗臭和汽油混合的味道,有些冲鼻。但我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密了,我得好好捋一捋。
从深夜被陈远征书记叫去谈话,到带着赵勇去东郊产业园暗访,再到被跟踪、潜入档案室查底档,最后在昨天的县委常委会上,当着全县最高领导班子的面,狠狠地扒了副县长张树堂的一层皮。
这一切,像是一场连轴转的拉锯战,耗尽了我几乎所有的精力。
但我的脑子却异常清醒。尤其是昨天散会后,在楼梯拐角处,那个自称是省纪委驻青云联络员的男人对我说的那番话,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我心头。
“省里有人盯着你这个案子……”
我靠在掉皮的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白杨树,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十三年前的那场“意外车祸”,到底牵扯到了多高的层级?周鹤年,刘建强,张树堂,周文斌……这些人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死死地罩在青云县的上空,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我今天回乡下老家,一方面是想在这个难得的周末陪陪我妈,另一方面,我是想回去找一样东西。
我爸当年留下的一本老相册。
昨天在常委会上,虽然成功打了张树堂的脸,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二十四份验收单顶多只能证明张树堂“失职”、“把关不严”。要真正把这帮人钉死在贪腐和谋杀的耻辱柱上,这点东西还差得远。
我隐约记得,我爸出事前一年,曾经去过东郊下乡考察,那本老相册里好像有几张当时拍的现场照片。如果能找到,或许能从里面看出一部分当年农田水利改造的原始地貌线索,证明那三千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中巴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青松乡的集市路口停了下来。
我下了车,顺着从小走到大的那条土路,朝村尾的一栋红砖平房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我就看见院子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我妈陈秀云正坐在院子里的矮板凳上,面前放着个大塑料盆,正低头择着一把刚从地里掐回来的小青菜。
“妈,我回来了。”我推开虚掩的木门,喊了一嗓子。
我妈听到声音,肩膀一震,抬起头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慈祥的笑容。她赶紧把手里的菜放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快步迎了上来。
“明远?哎哟,你怎么今天回来了?也不提前往村长家打个电话,我好去镇上割点肉给你补补啊。”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旧帆布包,眼神却在我脸上心疼地打转,“你看看你,这眼底下青了一大块,脸也瘦了一圈。是不是在单位又熬大夜写材料了?”
“没熬夜,就是昨晚天热,没睡踏实。”我笑着敷衍过去,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她。
十三年了。
当年我爸还在的时候,她好歹也是县里农经委主任的夫人,穿着打扮在县城里也算体面。可如今,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农村老太太。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驼了,常年干农活的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骨节粗大。
“赶紧进屋洗把脸,灶上正炖着排骨呢。你王婶昨天给的,我一直舍不得吃,就盼着你哪天周末回来给你解解馋。”我妈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高兴地说道。
中午的饭桌上,菜很简单。只有一碗炖排骨,一盘炒青菜,外加两碗白米饭。但我吃得格外的香,连汤汁都拌在饭里吃得干干净净。
“明远啊,你在那什么综合科待了五年了,现在工作还顺心吧?”我妈一边往我碗里夹着最瘦的排骨,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听,“上回听你说,你们科长打算给你调个闲差,有信儿了吗?”
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期盼:“妈也不盼着你大富大贵,更不盼着你当多大的官。这官场里的水太深,容易淹死人。妈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能按时上下班,找个好媳妇成个家,比啥都强。”
我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
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我实在不忍心告诉她实情。我怎么忍心说,我现在不仅没有调去闲差,反而成了县委督查室的副主任?我怎么忍心说,我现在成了新书记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正顶着青云县最大的一股黑恶势力冲锋陷阵?
“挺好的,妈,你别瞎操心了。”我咽下嘴里的饭,硬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领导对我挺照顾的,现在活儿没以前那么累了,都是些按部就班的事儿。”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多吃点,看你饿的。”
吃过午饭,我妈去厨房里收拾洗碗,我便起身回到了自己的那个小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还是我上高中时的老样子。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还有一个立式的大衣柜。床单洗得发白,但闻着有一股肥皂的清香,显然是我妈经常拿出去晒。
我打开衣柜底下的抽屉,翻找了一圈,里面只有几本我以前用过的旧课本和几本发黄的读者杂志,并没有看到我爸的那本老相册。
“奇怪了,难道放在主屋了?”我低声喃喃自语。
我走出房间,看我妈还在后院水井边洗衣服,便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她的卧室。
我妈的房间很简陋,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靠墙放着一个用了很多年的大樟木箱子。
我先是打开樟木箱子找了找,里面全是些旧衣服、毛线团,还有几床厚实的棉被,没有相册的影子。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个掉漆的床头柜上。
床头柜有两个抽屉,上层抽屉没有拉严实,露出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我走过去,本想顺手把抽屉推好,但目光却无意中瞥见了抽屉最里面,压在几盒常用感冒药和降压药下面,露出了一个泛黄的信封角。
那信封的纸质看起来很脆,颜色也发暗,明显有些年头了。
鬼使神差地,我的手悬在了半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阵莫名其妙的慌乱。
我伸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的滑轨有些生锈,发出“吱呀”一声有些刺耳的轻响。我拨开那几盒药,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泛黄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外面光秃秃的,连个收件人、寄件人的名字都没写。
我犹豫了两秒钟,将信封倒过来,在手心轻轻磕了一下。
里面掉出来几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信纸。纸张是那种九十年代最常见的横格信纸,纸质已经发干发脆,边缘有些毛糙发卷。
我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慢慢地展开了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一笔凌乱、颤抖,甚至隔着纸面都能感觉到那种深深绝望的钢笔字。
只看了一眼第一行的抬头,我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把攥紧了,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检举信】
【检举人:原青云县农经委主任沈伯言遗孀,陈秀云。一九九六年十月。】
一九九六年。
我爸是一九九五年秋天出事的。这是他出事后的第二年。
我妈竟然写过检举信?。
我的呼吸顿时变得粗重急促起来,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我的目光像饿狼一样,快速在信纸上扫过,试图捕捉里面的关键信息。
因为写信人的情绪当时肯定极度崩溃,很多字迹都被钢笔墨水晕染开了,或者是被大颗的泪水打湿过,字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但我还是在第二页的中间段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三行字。
三行让我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字:
“……周鹤年指使……阻拦县里查账……”
“……长途运输公司刘老板……安排货车伪造刹车失灵……”
“……我儿子的命由你们捏着,我不告了,求你们放过他,别杀他……”
轰。
这三行字,像是一记威力巨大的重磅炸弹,直接在我的脑海里炸起冲天火光。
周鹤年指使。
在此之前,我只知道当年撞死我爸的肇事司机,是刘建强手底下的人。我一直以为,是刘建强为了掩盖运输公司的某些经济问题,或者是我爸挡了他们生意的路,才对我爸下了死手。
但现在,我妈的这封信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真正的幕后黑手,竟然是现任的青云县长,周鹤年。
十三年前,周鹤年还只是个主管经济的常务副县长。原来从那个时候起,这只黑手就已经在青云县翻云覆雨、草菅人命了。
而更让我感到窒息、感到心脏被生生撕裂的,是第三行字。
“我儿子的命由你们捏着,我不告了……”
我捏着信纸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我一直以为,我妈在我爸死后保持沉默,带着我连夜躲回乡下老家,是因为她性格软弱,是因为她害怕沾惹是非,想过太平日子。我甚至在年少轻狂的时候,暗暗埋怨过她的怯懦。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她什么都知道。她甚至在一九九六年就已经写好了这封检举信,准备去省里告御状。
可是,她最终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
因为有人拿她儿子的命,拿我沈明远的命,作为威胁她的筹码。
是谁威胁的?是刘建强的打手?还是周鹤年派去的狗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