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字……字是我签的没错,但是。”张树堂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舌头都在打结。签字是铁证,这是抵赖不掉的。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用求助的、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目光,看向坐在主位右侧的岳父周鹤年。
“爸……周县长,您听我解释……”张树堂慌不择言。
周鹤年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盯着面前的茶杯,仿佛那杯茶里有什么稀世珍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根本不看他。
这种沉默,让张树堂感到一阵绝望的窒息。他知道,在这个场合,如果自己不能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辈子在体制内的路就算彻底走到头了。
“是……是我工作疏忽。”张树堂咽了一大口唾沫,硬着头皮,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陈书记,周县长,我分管的摊子太大了。底下经开区报上来的材料堆积如山,我……我实在没法做到每一项都去实地核查啊。这是我的失职,我承认,是我审核把关不严。我向组织检讨。”
“我审核把关不严。”
这八个字一出口,张树堂就像是被人抽干了浑身的骨头,烂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作为一个堂堂副县长,在全县最高级别的会议上,被一个小小的副科级干部逼得当众承认自己“把关不严”,这种奇耻大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只能这么说。把责任推给“把关不严”、“工作疏忽”,最多也就是个党内警告或者行政记过处分;如果咬死不认,那就是同流合污的贪腐大案,是要进去蹲大牢的。孰轻孰重,他心里清楚得很。
我站在汇报席上,没有接话。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雷已经炸了。接下来,是属于神仙打架的时间。我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安静地退回到了角落里的座位上。
我不说话,自然有人替我说话。
“呵。”
主位上,陈远征突然冷笑了一声。这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审核把关不严?”陈远征身子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像锥子一样直逼张树堂,“张树堂,你这个词用得可真是精妙啊。”
陈远征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
“十年。二十四次。每一次几百万上千万的资金拨下去,换回来的全是一堆烂沙子。你每次大笔一挥,就叫‘把关不严’?如果这都算把关不严,那在座的各位,是不是都可以闭着眼睛当官了?这老百姓的救命钱,就这么让你们‘把关不严’进了某些人的私人腰包?。”
陈远征的话像刀子一样,句句见血。张树堂低着头,冷汗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半张着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眼看着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陈远征的怒火马上就要烧穿会议室的房顶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周鹤年,终于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紫砂杯,摘下金丝眼镜,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远征书记,火气别这么大嘛。气大伤身啊。”周鹤年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苦口婆心劝解的味道,“东郊那个扶贫产业园,当初立项的时候,县委县政府的初衷是好的。但是,下面执行的过程中,的确出了大问题。”
周鹤年脸一板,语气突然加重:“经开区的某些同志,胆大妄为,弄虚作假,欺上瞒下。这股歪风邪气,必须狠刹。”
好一个太极推手。周鹤年一开口,就把矛盾的焦点从张树堂身上,巧妙地转移到了“经开区的同志”身上。也就是他那个宝贝儿子周文斌的手下。
“至于树堂同志嘛。”周鹤年转过头,看了一眼张树堂,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的责备,但明眼人都能听出来,那是长辈在护短,“他这个人,是个干活的老黄牛。分管一摊子事,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被下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给蒙蔽了双眼,也是有的。但他刚才的态度还是很诚恳的,当着大家的面,没有推诿,承认了错误。”
周鹤年看向陈远征,语重心长地说:“远征书记,我看呐,咱们党内同志,是不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给小张同志一个改正错误、戴罪立功的机会?至于经开区那边,可以让纪委的同志立即介入,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顺应了陈远征发火的势头,表态要“严查经开区”,又轻描淡写地把张树堂长达十年的签字定性为“被蒙蔽”,甚至还提出了“给个机会”。
会议室里的常委们纷纷低头看桌面,谁也不去接这个话茬。一边是强势的新任书记,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本土县长,这个时候谁插嘴,谁就是炮灰。
陈远征深深地看了周鹤年一眼。
我知道,陈远征心里门清。今天想凭着这二十四份复印件,一棒子把张树堂打死,不现实。周鹤年在这青云县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如果逼得太紧,这帮人绝对会抱团死磕,到时候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今天能当众扒下张树堂的一层皮,把盖子掀开,敲山震虎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周县长说得有道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陈远征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张树堂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陈远征突然转过头,盯着张树堂,一字一顿地说:
“张副县长,‘我审核把关不严’。这八个字,您可得记牢了。希望以后,不要再有人拿这八个字,来糊弄县委,糊弄青云县的老百姓。否则,我陈远征,第一个不答应。”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当众抽在了张树堂的脸上,也隐隐抽在了周鹤年的老脸上。
张树堂浑身一颤,涨红了脸,连连点头哈腰:“是,是。陈书记教训的是,我一定深刻反省,写出书面检查。”
“今天就到这儿吧,散会。督查室继续跟进东郊项目,有什么进展,直接向我汇报。”陈远征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常委们这才像如释重负一般,纷纷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每个人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眼神都变得极其复杂。有敬畏的,有忌惮的,也有看死人一样的。没人再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副科级小透明,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成了一把敢于捅破天的刀。
张树堂是最后几个走的。他路过我时,脚步停顿了一下,眼神阴冷得像一条毒蛇。但他什么也没说,咬着牙快步离去。
我坐在座位上,默默地把散落在桌上的复印件收回黑色文件夹里。
我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着周鹤年刚才在会议上的表现。
太平静了。
自己的独生子操盘的项目被查出了致命漏洞,自己的女婿被县委书记当众指着鼻子骂得抬不起头,周鹤年从头到尾,除了打太极保下张树堂之外,竟然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和愤怒。
他在等什么?
像周鹤年这种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绝对不可能任由陈远征这样步步紧逼。这种诡异的平静背后,一定酝酿着某种更加猛烈、甚至要人命的反扑。
我拿起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会议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去查那个“东江诚信商务”的资金流向。
刚走到一楼拐角处,一个穿着灰蓝色夹克、长相十分普通的男人突然从楼梯下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直挺挺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男人年纪大概三十多岁,手里夹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就像个来县里办事的普通乡镇干部。但他看向我的眼神,却透着一种锐利的审视。
“你是沈明远同志?”男人压低声音问道。
我停下脚步,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我是。你是哪位?”
男人没有自我介绍,而是手腕一翻,从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本工作证,在我面前快速晃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钟,但我还是看清了上面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和钢印。
东江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省纪委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青云县委大院里?难道陈远征昨晚在电话里说的“借调一个人”,今天就到了?而且是省里直接派下来的?
“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男人四下看了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我是省纪委驻青云的专案联络员。明远同志,你刚才在常委会上干得很漂亮。但是你要记住,水下的冰山,远比你看到的要庞大得多。”
男人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凑近了我的耳边。
“省里有人,一直在盯着东郊这个案子,也在盯着你。好好干,不要怕得罪人。青云县的天,遮不住的。”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谁在盯我?”
男人微微一笑,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向大院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飘散在空气中: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下,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省里有人盯着我?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衬衫内兜里,那里贴胸口放着一张刘建强和周文斌吃饭的偷拍照片。
十三年前那场带走我父亲的“意外车祸”,眼下这笔三千万的烂账,竟然能惊动省里的大人物?
这张网,越铺越大了。而我,已经无可避免地走到了这张大网的最中心。等待我的,不知是平步青云,还是粉身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