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这个于雪夜梅庐中,把半生冤屈、一腔孤愤,娓娓道来,被寒烟北境的王朝,以屠城的罪名,悬像通缉了半生的男人——
便是那景教一教之主。
薛华望着指间,最后一点融尽的雪水,忽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有一件事情。”他重新抬眼,看向逍遥道人,那双古井深处,寒芒湛湛,“是那姓莫的,和姓谢的,眼下,都还被蒙在鼓里、浑然不觉的东西。”
明教当代教主,姓莫;祆教当代教主,姓谢。
“万花谷的那位老祖,”薛华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落进静水里的一块寒冰,“沉寂多年,如今,将要,再一次,提挈全局,一统魔道。”
“什么魔教、邪教、景教,什么明、景、祆三脉,传承了千百年的门户之见、香火之争——”他淡淡道,“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变革之后,都将,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逍遥道人端着酒盏的手,在膝头,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明、景、祆,本是外夷传来的三教,在你们东土正统的眼中,向来,是不入清流的邪魔外道,口诛笔伐,唯恐不及。”薛华看着他,唇角那丝笑意,冷得,像庐外未化的积雪,“可老道长,活了这悠悠岁月,见惯了兴亡起落,可曾,往更深处,想过一层?”
“明教这一次,搅动地覆天翻的变革,若真能成势——”他一字一顿,“被连根掀翻的,将不止,是魔道。”
“你所立身的,那高高在上、共治这东土苍生的儒、释、道三教……”薛华眸色幽深,“来日,亦将,不复存在。”
雪庐之内,红泥炉上,那壶温了又温的浊酒,依旧汩汩作响。可那一室的暖意与梅香,却在这一席话落下之后,不知不觉,透出了一丝,彻骨的、山雨欲来的凉意。
朝阳峰东,三面临空之处,有一座观日台。
台以青黑巨石,依山垒筑,下临无地,脚下云海万顷,是华山,观云海日出的第一胜地。台中央,立着一座古朴的山石亭,亭中一石桌、两石凳,桌上,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残棋。
晨光熹微,东方既白。
一个身着道袍的老人,正端坐在石亭之中,对着那局残棋,拈子沉吟。他指间一枚莹白如玉的棋子,悬在楸枰之上,迟迟未落,目光,却越过棋盘,投向云海外,那一线,正欲破开重云的金红。
白子终于落下。
“嗒”的一声,清越悠远,回荡在空寂的台阁之间。
便在此时,老人身后,那翻涌的云海之中,一个身着黑色袈裟、身形枯瘦如竹的老僧,足踏青石,缓步而来。
老僧黑袈裟上,不染一尘,颈间挂一串墨色的木质念珠,每一颗珠子,都被岁月摩挲得乌沉发亮。他走得极慢,一步,一念珠,可他每一步落下,却像是,恰好踩在了天地间,某种玄之又玄的无声节律上。满亭呼啸的松涛,翻涌的云海,竟随着他的脚步,齐齐,静了一静。
“道友好大的一局棋。”黑袈裟老僧,在石亭外,站定脚步,枯哑的嗓音里,含着一丝看破世情的笑意。
道袍老人没有回头,只又拈起一枚黑子,悬于指间。
“大师,既是踏着云海而来,必有以教我。”他望着云海外,那一线愈发明亮的朝暾,缓缓道,“何不下场一评——这一局,笼罩九州、牵动三教的残棋,到头来,究竟,是白子胜,还是黑子胜?”
老僧合掌,枯瘦的指间,念珠无声一转,低低,宣了一声佛号。他却不去看那棋局,只抬起一双浑浊而深邃的眼睛,越过石亭,越过朝阳,投向那座,正被万丈晨光,一点点点亮的、苍茫浮沉的人间。
“棋局之上,本无胜负。”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佛门独有的空明与悲悯,“白子、黑子,到头来,都不过是,装进同一个匣中的,两枚闲子。”
“真正有胜负、有生死、有兴亡的——”老僧淡淡一笑,“从来,是那棋盘之外,执子、落子、掀盘的人。”
晨风,穿亭而过。
沉沉云海,应声而开,万道金光,自东方天际,奔涌而出,刹那之间,刺破重云,洒满了,半壁华山,也照亮了,那一僧一道,两道并立的身影。
华山正中,是中峰观。
观前,一座占地极广的太极广场,以整块整块的青石铺就,石间,阴阳鱼的纹路,首尾相衔,蜿蜒流转。此处,本是逍遥派弟子,每日朝礼、演武、论道、聚首的中枢要地。
可此刻,广场之上,罡风大作,飞沙走石,一片乱象。
一头身躯庞大、周身缭绕着浓稠黑雾的妖人,不知自何处,破开山门禁制,闯上了中峰,正盘踞在广场正中。它生得面目狰狞,周身鳞甲森森,一双赤红色的怪眼,宛若两盏浸在血里的灯笼,每一爪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崩碎青石的恐怖怪响。
几道,仓促迎上的剑光,被它一爪,硬生生拍得四散崩飞,握剑的弟子,口吐鲜血,倒跌出去。
广场边缘,一座高耸的屋脊上,立着一个少女。
她一身便于奔走的利落短打,背上,斜斜挎着一只采药的竹篓,篓中,还盛着几株,带着长白山地脉寒气与晨露的奇药。她秀气的眉头,紧紧蹙成一团,看着中峰观中,那翻卷的妖雾与狼藉的残局,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疑。
她是逍遥派这一代,年纪最小的女弟子,苏映雪。
几日前,老祖一道法旨,遣她孤身一人,远赴万里之外的长白山,去采一味,唯有极寒地脉、千年冰崖之上,才会生长的灵药。
“老祖,明明只遣我,去长白山采药……”苏映雪望着脚下,这座熟悉又陌生的中峰观,心头疑云翻腾,“怎么,这才去了几日,我采药归来,好好一座华山,竟变作了,这副模样?”
她不及细想,目光一扫,猛地,落在了广场西侧。
一个少年,正单膝跪地,以手中长剑,拄地支撑,肩头、胸前,血迹斑斑,周身气机,虚浮不定,显然,已与那头凶悍的妖人,硬撼了数个回合,到了强弩之末。
那是独孤长庚。
“接着!”苏映雪心头一紧,想也不想,纤手一扬,自贴身的锦囊里,摸出一枚,用自身真气温养了一路、吊命续气的丹药,抖手,掷了过去。
独孤长庚,抬手,稳稳接住,不及细看,仰头,服下。
那丹药,一入口,便化作一道,滚烫奔涌的热流,顺着喉管,直坠丹田。
下一瞬,苏映雪纵身,如一片轻叶,掠至他身侧,不由分说,转过身,伸出双掌,牢牢抵在他后心,将自己连日采药、又在长白山万年地脉之中,默默温养出的一身精纯真气,毫无保留,源源不断,向他体内,渡了过去。
独孤长庚,只觉浑身,骤然一热。
人之一身,即是一具,内藏乾坤的小宇宙。此刻,他体内四肢百骸、周身三百六十处关窍大穴,乃至那一座座,内景之中,对应天地的脏腑洞天,尽数,被少女渡来的磅礴真气,蛮横地冲撞、洗荡、开拓。
那滋味,痛极、胀极,仿佛,有一轮,灼热的烈日,在他丹田最深处,被人,硬生生,托了起来。
“唔——”他死死咬住牙关,闷哼一声,灵台之间,那一点清明,却半点,不敢失守。他连忙,强忍着,周身经脉,几欲炸裂的剧痛,运起玄功,凝神导引,循着那幅,内景周天的玄奥路线,将这股,外来的、横冲直撞的真气,一缕缕,牵引、安抚、炼化,再一点点,纳入自己的气海,化为己用。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股,在他体内,奔突肆虐的狂暴真气,终于,被他,彻底驯服,尽数,沉入气海深渊。
却见,独孤长庚,那双原本黯淡失神的眸子深处,骤然,亮起两缕,慑人夺魄的灵光。他周身气机,如潮水般,节节攀升,再无半分滞涩,长身,霍然站起,掌中长剑,感应着主人的意气,发出一声,冲霄的清越龙吟。
妖人,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巨大的利爪,裹挟着黑雾,当头,拍下。
少年,这一次,不退反进,提剑,纵身迎上,竟以掌中一柄长剑,硬生生,挡下了那一爪,足以裂石崩云的恐怖一击。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满场青石,簌簌发抖,回音,在五峰之间,层层荡开。独孤长庚,双足,在青石上,踏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肩头剧震,却将那一爪,稳稳扛住,身形,半步,未退。
不远处,真气,几乎被抽干的苏映雪,早已汗透重衣,脸色苍白如纸,正扶着膝,大口,喘息。她看着那个,挡在妖物身前,再无半分颓势的少年,一直,紧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悄悄,松了一分。
如今的独孤长庚,气机沉凝如渊,血气奔腾如潮,六境的关隘,已被他,一举踏破,臻至六境巅峰——实打实的,一尊,可撼山填海的山海武夫。
“诸位,结阵!”
广场四周,三男四女,同时,动了。
七道身影,各据方位,掐诀,引气,一道道,玄奥古老的阵纹,自青石之下,应声亮起,彼此勾连,流转不息,转瞬之间,化作一座,森然严密的法阵,将那头,凶悍的大妖,牢牢,圈困阵中。
妖人,怒吼连连,利爪横击,拼命冲撞了数次,都被那层层叠叠、生生不息的阵光,硬生生,逼退、压制回去。
苏映雪,看着大妖被困,看着那七道,熟悉的身影,各守其位、浑然一体,一直,强撑着的那口真气,骤然一松,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软,便向前,悄然倒了下去。
恍惚迷离之间,她仿佛,听见,一阵悠悠的乐声,自广场四面八方,悄然响起。
二胡,低沉苍凉;三弦,铿锵顿挫;琵琶,清脆跳脱;瑶琴,幽远冲淡;笛声,清越穿云;箫声,呜咽如诉;唢呐,高亢入云——七种乐器,七般音律,交织缠绕,竟与脚下法阵,那玄奥的节律,隐隐,相合相契。
七道剑光,随之,冲天而起。
赤霄,赤红如火;青霜,凛凛胜雪;紫霞,流转明灭;墨云,沉沉压顶;皓雨,潇潇淅沥;碧落,澄澈澄明;丹霞,灼灼其华——七柄长剑,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漾开七重,截然不同的颜色与寒芒。
七个人。
沉稳如山、执掌赤霄的韩枫,冷峻孤峭、剑横青霜的朱凌,破境而立、意气如潮的独孤长庚,温婉如水、拂弦抚琴的杨柳,幽思脉脉、玉箫在侧的萧湘,灵秀跳脱、横笛清歌的叶语,还有被人,轻轻扶住、正悠悠转醒的小师妹,苏映雪。
三男四女,七人,七剑。
逍遥一脉,向来讲究,剑乐同修,门下弟子,于剑道之外,各擅一门乐器,以乐养气,以气御剑。此刻七人结阵,七般乐器,悬于身侧阵眼,以剑气催动,七音和鸣,非但不乱,反倒,助长了剑阵的威势。
也不知,何时,七人身前的青石之上,那一只只,盛着蓝白道袍的衣盒,已被,悄然打开。
盒中,静静叠着,七件道袍,蓝白为底,云鹤为纹,针脚,出神入化。展开之时,有淡淡霞光,自衣袂之间,流转而出,竟非世间凡物——那是出自一位,世外散仙的亲手裁制,有着,灵宝品秩的护身法衣。
一道,苍老而欣慰的笑声,自中峰观的高檐之下,悠悠传来。
“终南山上,昔年,有全真七子;真武派中,亦有,太玄七星。”逍遥道人,长身立于高阶之上,白须,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望着广场中,那七道,年轻而锋锐的身影,朗声而笑,“我逍遥派,这一代,索性,便多添一分,江湖侠气——”
“七剑归位,太华聚首,自此而后,便唤作,太华七剑。”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了。
自上一代,逍遥七子,于那场,惊天动地、伏尸百万的劫数之中,星流云散、先后埋骨,五百年,悠悠岁月,匆匆而过。华山的剑壁,空悬了五百年;七星的大阵,尘封了五百年。
而今日,新一代的逍遥七子,终于,在这座,朝阳初升、金光万丈的华山之上,再度,聚首。
“起阵!”
七人,披起那七件,蓝白灵宝道袍,各执长剑,各依星位,脚踏罡步,衣袂翻飞,转瞬之间,布下了那座,在江湖上,失传、沉寂了整整五百年的——
七星北斗阵。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道剑光,如银河倒垂,七星,首尾相衔,气机,浑然一体,再无半分破绽。刹那间,七重剑光,齐齐压落,将那头,被困阵中的妖人,严严实实,围在了中央。
七种乐声,愈奏愈急;七重剑光,愈演愈盛。
朝阳,彻底,破开重云,金光,如瀑倾泻,洒满了,整座太极广场。
那一头,方才还肆虐横行的大妖,在七剑合璧、七星锁困之下,发出一声,不甘而绝望的怒吼,周身缭绕的浓浓黑雾,被那纵横交织的剑光,一层层,绞碎、剥离,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清冷的晨风里。
华山松涛,为之一静。
而属于,太华七剑的传奇,那一幅,将要,牵动九州三教、魔道兴亡的崭新画卷——
才刚刚,写下,第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