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7章 逍遥(2 / 2)敕令首页

他曾经,也这样想过吗?

在那些最黑暗、最绝望、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日子里,在他被人踩在脚下,尊严尽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咬着牙,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哪怕是等到来世,这笔账,也一定要算?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后来,他真的,一步一步,爬了上来,手里,沾满了血,心里,结满了疤。

那些仇,有的报了,有的,却早已随着岁月,变得面目全非,再也分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久久沉默不语。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天边的云霞,由金色转为橘红,再转为暗红,最后,渐渐黯淡了下来,像是被谁,用一块巨大的灰布,缓缓遮住。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笼罩了田野,笼罩了小路,也笼罩了两个沉默的身影。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们的衣衫,发出轻微的声响,吹得路边的野草,轻轻弯腰。

远处的村落,亮起了点点灯火,像是撒落在人间的星星,隐隐,还能听到几声犬吠,和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温柔而悠长。

谁也没有再说话,仿佛在这片沉默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无声地流淌,在两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之间,彼此映照,彼此懂得。

一个,是已经走过了那段路、满身风尘的过来人;

一个,是正站在路口、茫然四顾的少年人。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独孤长庚才莫名其妙吐出一句。

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消逝的余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和怅然,那话语,不像是说给少年听,倒更像是,说给他自己。

有些人明明不怕死,但不知为何就是怕丢人,怕流言蜚语,怕被人议论……

细细倾听的少年默不作声,他隐隐约约猜出了这个有些人是谁。

少年安静地站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看着年轻男子被暮色勾勒出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落寞,心里,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什么。

这个有些人,或许,就是他自己吧。

他连死都不怕,却怕那些轻飘飘的、能把人脊梁骨都戳断的流言,怕那些异样的、鄙夷的、居高临下的目光,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活成了别人口中的一个笑话。

那些流言,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身上,不见血,却能把人,扎得千疮百孔,生不如死。

接着,年轻人像是在自嘲道。

到头来,其实还是怕死。

独孤长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看透了自己的、无可奈何的悲凉。

他这一生,无数次在刀尖上舔血,在鬼门关前徘徊,见过太多的死人,也送走过太多的人命,早就把生死,看得很淡了。

可他心里清楚,那份不怕死,或许,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懦弱——他怕的,从来都不是死,而是活着的难堪,是尊严的破碎,是那些他无力改变、却又耿耿于怀的东西。

真正的勇敢,或许,不是不怕死,而是哪怕受尽屈辱,尝遍冷暖,也依然愿意,咬着牙,好好地活下去。

福祸得失,皆是定数。

他最后缓缓说道,声音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中,像是一句叹息,又像是,与自己达成的某种和解。

这句话,他不知听多少人说过,从前,他是不信的,他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可走着走着,他渐渐明白,这世间,有些东西,争不来,也躲不过,与其耿耿于怀,不如,坦然受之。

少年似懂非懂地听着,虽然不能完全明白这番话里的深意,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的背影,看着他被晚风吹起的青衫,不知为何,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痛苦和迷茫,竟也跟着,轻了一些。

他仿佛看到,很多年以后,自己也会变成眼前这个样子,走过很长很长的路,受过很多很多的伤,看过很多很多的人和事,然后,在某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对着一个和自己当年一样的少年,说出一些,他此刻还听不懂的话。

夜色,彻底笼罩了下来。

一弯新月,从云层后,悄然升起,洒下淡淡的银辉,满天的星子,也一颗接着一颗,探出了脑袋,眨着眼睛。

田野、小路、远处的村落,都沐浴在这片朦胧的月色里,安静得,像是一幅水墨画,只有夏虫,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低低吟唱。

而这场大梦,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