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周围,是一片连着一片的青叶林,林木葱茏,绿意盎然,绵延百里,望不到尽头,绿竹镇便因此而得名。
镇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者正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下着棋,说着闲话,时不时传来几声爽朗的笑。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端着木盆,在溪边浣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在小镇上空回荡。
几个孩童,光着脚丫,在溪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无忧无虑,跑过之处,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
一只黄狗,趴在老槐树下,吐着舌头,眯着眼睛,偶尔抬起头,懒洋洋地瞥一眼,又重新耷拉下脑袋。
独孤长庚走进小镇,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有声音,有气味,有温度,有烟火气,与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小镇,都没有分别。那溪水,是凉的;
那阳光,是暖的;那风吹在脸上,带着青叶林特有的清苦气息,一切都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但他心里清楚,这里,是梦。
越是真实,便越说明,布下这梦境之人,手段通神。
他在镇中缓缓走着,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寻常的旅人。
路过一间茶肆时,里面的伙计,还热情地招呼他进去喝碗茶;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担子时,那小贩,笑眯眯地朝他吆喝。他都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停留。
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一座破旧的屋舍前。屋舍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还有一个妇人虚弱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屋舍,比周围的房子,都要破败几分,土墙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茅草胡乱地盖着。
门框上,贴着的一副旧春联,早已褪了色,被风吹得残破不堪。
少年的母亲作风不好,是个暗娼。
这是他从镇中人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来的。
方才路过溪边,几个浣衣的妇人,正压低了声音,对着这座屋舍的方向,指指点点,话语间,满是鄙夷和不屑。
那个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姿色,眉眼弯弯,鼻梁秀气,若是好好打扮,想必也是个清秀的美人。
但常年的操劳和风尘,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细纹很深,脸色蜡黄,没有一丝光泽。
她没有丈夫,独自带着一个儿子,在镇中靠着出卖身子,换些微薄的钱财,勉强度日。
镇中的人,都瞧不起她,背地里对她指指点点,说她脏,说她贱,说她败坏风气。
大人们不让自家的孩子,跟她的儿子玩耍;
连去集市买东西,那些摊贩,都要多收她几文钱,仿佛她手里的钱,也跟着她一样,脏了几分。连带着,她的儿子,也成了镇中孩童欺负和嘲笑的对象。
但此刻,这个被所有人瞧不起的妇人,正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油尽灯枯。
屋里的光线很暗,陈设简陋,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两把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椅子,墙角,还堆着一些破旧的杂物。
窗户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便呼呼地往里灌。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枯瘦的手,紧紧地攥着儿子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淡淡的、早已愈合的疤痕。
儿呀,你要发奋读书,好出人头地。
妇人的声音,很轻,很弱,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许久,喘上几口气。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藏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切的期望,最沉重的牵挂,还有一丝……对这个世界的不甘。
你要……要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瞧瞧……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着一具早已破败的风箱,发出嘶哑的、艰难的声响。
我儿……不比任何人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