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皙通透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开层层绯红,从耳根一路蔓延至眉眼脖颈,滚烫热烈。原本灵动狡黠的眼眸瞬间慌乱躲闪,不敢再与他对视,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藏不住心底的羞涩无措。
独孤长庚也是微微一怔,掌心触到少女纤细柔软的腰肢,触感微凉,下意识便松开了半分力道,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窘迫。
他率先收回目光,声线带着一丝微哑的无奈,轻声开口:“原来是你装的。”
少女抿紧泛红的唇瓣,抬眸偷偷瞥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带着几分羞赧的倔强:“谁、谁让你随便闯我的地盘……这片荒崖,不许外人擅入。”
独孤长庚垂眸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小狐狸,又看向眼前脸红透、明明羞涩却还要硬撑气势的少女,心底紧绷的警惕彻底散去,只剩几分哭笑不得的温和。
他轻声道:“我只是路过,见它受伤,顺手相救,并无冒犯之意。”
少女闻言,悄悄抬眼,看向他怀中的赤狐,又瞥见他侧脸那道浅浅的血痕,心头骤然涌上一丝愧疚,声音愈发轻柔:“你的脸……疼不疼?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又是来荒山寻宝的歹人。”
独孤长庚轻轻摇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无妨,一点小伤而已。”
荒风徐徐,红裙轻扬,少年稳立崖下,怀拥狐兽,轻托少女。
方才惊心动魄的幽冥诡境,转瞬化作山野青涩的温柔相逢。
————
西荒百里,尽是绝地。
此地名为白骨岭,是方圆万里公认的凶煞死地。
岭上无生草,无活木,无飞鸟走兽。遍地铺陈着层层叠叠的枯骨碎骸,新旧交叠,深浅掩埋在黑褐色的煞气泥土之下,风一吹过,细碎骨粉随沙翻卷,漫天浮沉。
自古至今,无数人葬身于此。南来北往的行商挑夫、仗剑远游的墨客旅人、过境巡边的行军将士,但凡踏足白骨岭疆域,十入九死,从无例外。
岭间终年阴风呜咽,昼夜不散,煞气蚀骨,雾瘴锁魂。夜间更是鬼哭四起,凄厉不绝,纵使金丹元婴修士,也不敢久驻此地。世人皆言,白骨岭下镇压万古冤魂,是天生养煞、绝人生机的幽冥窟。
荒岭腹地,孤伶伶立着一座废弃山神庙。
庙宇早已荒废百年,石质院墙坍塌大半,青砖裂痕遍布,爬满暗黑湿苔。殿顶木梁朽烂穿孔,缺瓦漏空,抬头便可望见灰蒙蒙的沉云天幕。正中神台歪斜倾颓,一尊山神石像断头折臂,满面斑驳,积着厚厚蛛网尘埃,案前供桌腐朽开裂,只剩零星散落的残破香炉、断裂烛台,满目荒芜死寂。
夜风穿破残窗断垣,呜呜灌进殿内,卷起满地灰土碎叶,寒意刺骨,哪怕习武修士的钢筋铁骨,也难抵这荒岭夜风的阴寒。
破败大殿正中,独孤长庚盘膝端坐。
他一身素色布衣彻底被血水浸透,深浅交错的伤口爬满脊背、肩头与小臂,创口有的结痂发黑,有的依旧渗着细密暗红血珠,浑身浴血,狼狈至极。连日穿行白骨岭煞地,厮杀、耗力、抗煞、压毒,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腰背笔直,分毫未塌。双目紧闭,眉心凝定,呼吸绵长匀净,全然是老僧入定、万魔不侵的禅定姿态。
周遭漫天阴煞瘴气、残魂戾气如潮水般环绕涌动,丝丝缕缕试图钻透他的皮肉经脉,侵蚀灵府、乱他道心。
少年心底澄澈无波,暗自沉静。
世人惧白骨岭如惧幽冥,可他半生踏遍绝境,身负蛊咒,命途多舛,早已无惧凶地。于他而言,外界煞气再烈,也不及心底半分苦楚。只要心神不乱,本心不移,便无任何凶邪可扰。
他默默运转体内真气,缓缓冲刷受损经脉,压制蔓延周身的阴毒煞气,一点点修复残破肉身,将翻涌的气血强行压稳。
整座破庙死寂沉沉,唯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旷寒凉的殿内轻轻回荡,与外头呜咽阴风、隐约鬼哭格格不入。
不知寂守多久,冰凉灰土的石地面上,悄然多出一道纤细窈窕的影子。
无声无息,无风自动。
一抹灼艳红衣,似踏夜而来的流火,轻飘飘落于殿门之内。少女裙裾翻飞,裙摆扫过满地碎灰,却不染半点尘污,身姿轻盈如鬼魅,步步无声,悄然靠近静坐不动的少年。
她立在他身后半步,静静凝望。
看着他满身血污、伤痕累累,明明早已濒临透支,却依旧咬牙硬扛、不肯松懈半分;看着他独坐荒煞死地,孤身入定、无人相伴,眼底那股倔强孤冷,让她心头莫名发酸发软。
这世间旁人遇此凶地,早已亡魂皆冒、仓皇逃窜,唯独他,于万死之地静心修行,安稳如山。
少女眸底藏着细碎的欢喜与无人知晓的心疼,唇瓣轻抿,小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娇憨嗔怪:“呆子,全世界都怕这白骨岭,就你偏要往最凶的地方钻。”
她知晓他听得到。
明知他神识清明、纹丝未乱,她依旧不敢惊扰他的修行,放轻所有动作,缓缓俯身,双臂轻柔伸出,小心翼翼环住少年修长紧绷的脖颈。
微凉柔软的少女怀抱,轻轻裹住满身血腥寒气的少年。
下一瞬,她将温热细腻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的后颈,发丝簌簌垂落,青丝拂过他的肩颈肌肤,带来细微发痒的触感,冲淡了周遭刺骨的阴寒与血腥味。
她抱得很轻,很柔,生怕稍稍用力,便扰了他的禅定,破了他的心境。
黑夜漫长,荒岭死寂。
她就这般安安静静抱着他,一动不动,替他挡去无形夜风,陪他熬过这遍地冤魂、无人敢踏的漫漫长夜。
独孤长庚神识澄澈,早已感知到身后来人。
在那道红衣身影踏入殿内的瞬间,他便已然知晓。
周身凛冽的煞气、紧绷的心神,在触及她温柔的体温时,悄然松弛大半。心底积郁的孤冷与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悄悄熨平。
他没有睁眼,没有动弹,任由她静静相拥。
他知晓她素来胆大狡黠、爱装神弄鬼,却心性纯粹柔软,从无半分恶意。也唯有她,敢孤身踏足白骨岭凶地,敢靠近满身浴血、煞气缠身的自己。
长夜漫漫,一静一拥,无言胜有言。
……
天色渐澈,夜尽天明。
拂晓破晓,东方撕开一抹澄澈天光,暖金色晨曦穿透层层瘴雾,斜斜洒落残破庙宇。
细碎晨光穿过朽坏梁木、破落窗棂,落在满地残骨碎灰之上,驱散整夜阴寒,温柔覆在少年染血的肩头、挺直的脊背。
萦绕岭上的凄厉鬼哭尽数消散,漫天煞气被晨光层层冲淡,死寂荒岭终于有了一丝人间暖意。
良久,独孤长庚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他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瞳仁澄澈通透,一夜调息静养,紊乱的经脉已然平复大半,周身翻腾的伤势彻底稳固,眼底的疲惫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安然。
身后空空如也,晚风微凉,怀抱余温彻底散尽。
昨夜那抹温柔相拥的红衣身影,早已悄然而去,不留一声道别,似是从未出现过。
独孤长庚微微垂眸,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空落与恍惚。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后颈残留的微凉触感,指尖微动,视线却骤然被腕间一物牢牢牵住。
他清瘦白皙的手腕之上,不知何时,悄然缠上了一串鲜红细绳。
红绳做工细密,是手工层层编织而成,色泽明艳灼灼,不染半点尘煞,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绳结打得工整牢固,不松不紧,恰好贴合腕骨,贴身舒适。
绳尾坠着一枚小巧圆润的雪白狐玉珠,质地通透细腻,触手温凉,是极为罕见的灵狐骨打磨而成,自带驱煞静气之效。
独孤长庚指尖轻轻抚过红绳肌理,触感柔软温热。
他眸色微动,心底瞬间了然。
昨夜的温柔相拥,从来不是幻境。
是她趁着他入定静养,小心翼翼为他系上的缘绳。
这白骨岭万人必死、凶煞蚀骨,无人敢踏足半步。
世人皆惧此地夺命凶煞,避之如蛇蝎。
唯独她,踏煞而来,伴他长夜,以一缕红绳,悄无声息系住他的手腕,也系住了这绝境相逢、冥冥注定的缘分。
独孤长庚凝望着腕间明艳红韵,眼底沉淀着浅淡温柔,心底默默自语:
原来这遍地冤魂的死地,也会有人,赠我一寸温柔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