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章 厮杀一线天(2 / 2)敕令首页

一响琵琶诉尽浮生漂泊,二响腰鼓震碎心底桎梏。

一曲《转蓬胡旋》,舞尽人间离散、岁月枯荣;弦鼓和鸣,破开他盘踞数年的心境壁垒、修为瓶颈。

无人知晓,就在这弦歌流转、舞姿翩跹的风雪长夜,独孤长庚多年未曾松动的修行桎梏、死死封禁的境界壁垒,无声无息、轰然破碎。

道心澄澈通透,灵力周天贯通,命格枷锁悄然松动,半生沉郁、满身阴霾尽数涤荡。

风雪依旧漫山,篝火依旧摇曳,舞姿依旧绝尘。

可静坐观舞的少年,早已于无声无息之间,完成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新生蜕变。

前路风雪漫漫,天道考验层层叠叠。

无人预知,此番破境重生的独孤长庚,将挣脱何等宿命枷锁,又将在这纷乱世间,掀起何等壮阔风云、迎来何等残酷又璀璨的全新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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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朔雪岁岁不休,皑皑白雪覆尽层峦叠嶂,将整座秘境封冻在一片死寂的纯白之中。

山中无朝暮,风雪替岁月,独孤长庚滞留此地养身疗愈、压制血脉深处纠缠不散的蛊毒咒力,日子过得清冷孤寂,无喧嚣、无往来,只剩日复一日的风雪与静坐。

而这片寒山秘境看似安稳沉寂,北地大辽的朝堂局势,早已暗流奔涌、风云暗蓄,一场席卷皇族、世家、巫门与教派的乱局,已然悄然铺开。

就在这乱世棋局层层推演之际,独孤长庚与阔别许久、音讯杳然的花妙善,意外重逢于长白山中。

自西域远归东土,花妙善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她此番毅然深入大辽腹地、踏足寒烟洲极北之地,并非闲来游历山水、寻访仙道遗迹,而是身负祆教传承千年的绝密使命。

上古年间,祆教曾于东土大兴传道,在寒烟洲腹地修筑大云光明寺,立光明法坛、传圣火道统,信众遍布北地,盛极一时。

奈何岁月更迭、王朝倾覆、教派纷争不休,千年古寺最终毁于战火,香火断绝、道统隐没,教中承载圣火本源的至高圣物也遗失东土,散落凡尘千余年,无人知其踪迹。

寻回遗失圣物、勘定大云光明寺旧址、接续断绝千年的祆教道统,便是花妙善此生眼下最大的执念。

可大辽地界世家盘根错节、皇权与外戚共治、巫门与朝堂制衡,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力探查千年秘辛、寻觅圣物踪迹。

权衡利弊、几番筹谋后,花妙善决意主动接洽大辽皇室,欲借朝堂权柄、世家脉络,撬开尘封千年的教派秘事。

当她褪去所有伪装,坦然展露自身祆教正统传人、未来明教圣女的尊贵身份时,整个大辽顶层权力格局,瞬间为之震动。

当朝临朝称制、执掌国柄三朝、威压两代萧氏帝王的完颜太后,素来心思深沉、眼界长远,深谙天下诸教底蕴与上古秘辛。

她心知祆教源远流长、明教潜力滔天,绝非寻常江湖门派可比,若是交好,可成大辽域外强援,若是交恶,必成朝堂巨患。

故而她非但未曾打压,反而生出极力拉拢之心,意欲将这尊未来圣女纳入己方棋局,为完颜家基业铺路。

太后暗中授意朝堂礼部,以接待域外至尊贵客的最高礼遇相待,规制、仪仗、供给皆逾矩破格。

而后更是亲自抽调完颜府嫡系亲卫、宗室重臣,远赴边境专程迎接,礼遇之重,冠绝当世。

自此,花妙善便暂住大辽权力核心——完颜国府深院之中,静观朝堂风云暗涌,静待寻物契机。

如今的大辽,看似是萧氏皇族坐殿临朝、执掌天下,实则皇权早已被多方制衡、名存实虚。

朝堂之上,两股至高力量凌驾万民、左右国运……

一是独掌后宫、统御外戚、压制宗室的完颜太后。

二是身居帝师尊位、执掌天巫星脉、可断国运吉凶、干涉朝政的巫族老祖。

朝堂文武重臣之中,元、段两大上柱国世家世代承袭爵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手握重兵与民政实权,是扎根朝堂百年的老牌支柱。

除此之外,慕容、宇文、耶律、完颜四姓豪门并列北地顶尖世族,世代联姻、荣辱与共,势力盘根错节、根深难撼,半壁江山皆掌于四姓之手。

至于坐拥封地、位列宗亲的萧氏诸王,更是人人心怀鬼胎、各藏异志。他们表面尊奉皇室、拱卫朝堂,实则私蓄甲兵、割据属地,心中无半分君臣忠义,但凡时局动荡、有机可乘,便会顷刻倒戈、举兵反叛,祸乱朝纲。

恰逢长白巫族动乱初平,天地星象异动、地脉灵气暴涨,是百年难遇的观象悟道、淬体修心、感悟天道变局的绝佳时机。

一时间,大辽萧氏皇族龙子龙孙、宗室子弟,各大世家嫡子天骄、年轻翘楚,纷纷辞朝北上,奔赴长白山麓。

众人皆冠以修行历练、观测星象、为国祈福的堂皇名目,实则大半人心怀私念、各有图谋。

天下皆知新晋入辽的明教圣女花妙善,天资冠绝当代、容色倾动北地,无数王孙贵族、世家子弟皆慕名而来,只求一睹绝世姿容,攀附圣女机缘,妄图借明教滔天底蕴,抬升家族地位、铺平自身前路。

北地百年来,始终守着一句无人敢破的铁律:萧家天下,完颜掌权。

当朝太后出自完颜氏,萧氏三代帝王的正宫皇后、核心王妃,尽数出自完颜一脉。

凭借世代联姻、步步深耕、代代掌权,完颜家早已渗透大辽朝堂、后宫、兵权核心,成为凌驾皇族之上的无冕王族。

而完颜一族年轻一辈中,最负盛名、最具天资的翘楚,便是国府倾尽资源栽培的完颜三姐妹,三人各承血脉道统、各怀绝世天赋,皆是未来足以搅动北地格局、影响巫门星脉的关键人物。

其中最为世人熟知的巫族神女、天巫星脉正统传人完颜观音,正是完颜家嫡长女。

她自幼脱离富贵牢笼,入长白山巫族祖地修行,长伴巫祖灵台、深耕星象道法,心性清冷通透、命格超然孤高。

早年长白秘境风雪相逢,她与独孤长庚相遇相知,相伴熬过无数孤寂寒夜,心底早已悄悄埋下执念深种的情根。

除却她之外,完颜家次女完颜文殊、三女完颜普贤,亦各承一脉顶尖道统,潜心修行、静待时机,皆是北地年轻一辈中不可小觑的新锐力量。

长白深山腹地,穿过层层冰封古洞、绕过地脉罡风,藏着一处上古遗存的无尘灵境——鳞珠渊境。

此地独立于俗世风雪之外,四周围绕温润玉色岩壁,渊水澄澈见底,清冽如镜,水底沉积着千万年凝结的莹白鳞珠,颗颗圆润剔透,流转淡淡的月华灵光,散落渊底,熠熠生辉。

渊境灵气醇厚绵柔,悠悠流转于天地之间,隔绝了外界的朔风酷寒与世间纷争。

无风雪侵扰,无人声喧嚣,唯有灵光浮动、水声细碎,静谧得足以安放人心深处所有迷茫与隐秘情愫。

渊边一方平整青石石台,温润洁净,不染尘埃。

独孤长庚与完颜观音相对静坐,少年一袭青衫素袍,衣袂边角沾着细碎未化的雪霜,周身气质清冷孤绝,自带疏离之感;

少女身着素雅巫纹白裙,发丝轻挽,鬓边垂着一枚细碎玉珠耳坠,随细微动作轻轻晃动,灵光微闪。

周遭灵气缓缓拂动二人衣袂,天地静得只剩两声绵长轻柔的呼吸,以及渊水漫过石珠的细碎轻响。

完颜观音垂眸凝望着水底流转的粼粼珠光,心头积压多日的迷茫、忐忑与隐忍情意,在这无人惊扰的无尘秘境里,再也无法压制。

她抬眸看向身前静坐的少年,声音轻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藏着少女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执念:“独孤长庚,你觉得这人世间一辈子,是跟自己喜欢的人相守一生更好,还是跟喜欢自己的人安稳度日更好?”

这是困住世间无数男女的千古难题,更是日夜纠缠她的心病。

她身负家族枷锁、宿命桎梏,爱而不敢、求而不得,半生身不由己,最想求一个通透答案,慰藉自己满心隐忍。

闻言,独孤长庚默然垂眼,长久静坐无言。

他眼底翻涌着半生漂泊孤苦、人世冷暖离合,自幼尝尽人心凉薄、世事无常,历经数次生死劫难,心底早已沉淀远超同龄人的沧桑晦涩。

情爱二字,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奢侈且易碎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眸光干净澄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温柔期许,声音低沉清冽,字字认真:“最好的,自然是等到那个——你心悦他,他亦心悦你,双向奔赴、彼此唯一的人。”

完颜观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眼睫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与自嘲。

她深知世事残酷、命运吝啬,这般圆满情爱,世间寥寥无几,大多只是少年人天真虚妄的期许。

她微微仰头,望着渊境上空通透的薄光,唇齿轻启,吐出一缕温热白雾,白雾袅袅升腾,转瞬被温润的灵气消融无踪。

她轻声道,语气带着通透的悲凉:“公子这话,听着极好,干干净净、温柔圆满,可也只能骗骗小蝶那样未经世事、天真烂漫的小丫头片子。”

话音落,她再度凝眸望向独孤长庚,秋水般的眼眸里波光流转,盛满滚烫直白、毫无遮掩的深情,沉甸甸压在静谧的空气里:“世间安有两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卿。”

天地辽阔,世事繁杂,身负宿命与家国枷锁之人,从来都不配拥有圆满情爱。

少女目光缱绻执拗,死死锁住少年身影,不肯移开半分。

独孤长庚心头微滞,不愿承接这份滚烫的情意,不敢误她半生,只得微微偏首避开她灼热的视线,眸光落向渊底浮动的珠光,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反问,将心底困惑与两难层层剖开:

“那姑娘告诉我,究竟何为真正的喜欢?”

“是旁人于我有恩,我便要迫于情义、心生眷顾,勉强滋生的情意?还是素昧平生、毫无亏欠的那个人,我却偏偏一见倾心、满心欢喜,无从自控的心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侧微凉的青石,眼底藏着淡淡的茫然:“世人所言的情根深种,究竟是朝夕相伴磨出来的日久生情,还是一眼沦陷、宿命牵绊的一见钟情?”

完颜观音轻轻摇头,眉眼清亮,神色笃定,心中早已对情爱二字有了自己的定论:“哪怕朝夕相伴、岁岁相守,终究是碍于情义、勉强凑合,心底若是无爱,便是同床异梦、岁岁煎熬,又怎敌那一眼入心、万年难忘的一见钟情?”

她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狡黠,褪去几分沉郁,轻声打趣:“你们世间男子,不常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求而不得吗?大抵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是念念难忘。”

转瞬,她敛去眼底戏谑,神色渐归沉静,娓娓道来世俗公认的因果法理:“佛家言轮回因果,今生所有的相遇、牵绊、喜欢,皆是前世亏欠。今生相逢相恋,不过是还债了结,债尽缘散,还清便两清、各不相干。”

“可我偏不认这一套天命因果。”

少女话音陡然坚定,眸光滚烫赤诚,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毫无半分虚假:“我以为,喜欢便是纯粹的喜欢,无关因果、无关亏欠、无关得失、无关结局。哪怕相隔千山万水、人海茫茫,哪怕亲耳听见他不喜我、甚至厌弃我,我这份心意,依旧不改分毫。”

“不因他富贵显赫而添热忱,不因他贫贱落魄而减情意,初心始终如一。”

说完这番赤诚情话,她忽而莞尔,眉眼弯弯,添了几分少女独有的通透与现实,消解了满室的深情沉重:“最多最多,便是从此山水不相逢、老死不相见。只要他能岁岁平安、自在欢喜,我甘愿退让、甘愿成全。”

“当然,我说的甘愿付出一切是假的。我惜命贪生、恋世惜己,若是要我为情爱赴死、无怨无悔,那我定然是不肯的。”

渊境微风习习,轻轻拂动二人衣袂,水底珠光摇曳,碎光落满少女眉眼,温柔动人。

独孤长庚听着她直白又鲜活的心意,心底积压的沉郁阴霾稍稍散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这世间极致纯粹、不求回报的偏爱,太过难得,也太过动人。

完颜观音见他神色松动,当即嫣然一笑,明媚澄澈,宛若渊境破开云雾的天光,耀眼温柔。

片刻温柔静谧过后,独孤长庚敛去眼底微暖,眸光重归深沉冷透。他见惯了人间离散、情断义绝,深知情爱最是易碎、人心最是易变,故而抛出最后一个刺骨现实、叩问人心的难题。

“那我再问你。”

“若是你满心执念、倾尽欢喜的那个人,终究离你而去、湮灭世间,再也不见。”

“你是守着过往回忆,对着一具冰冷残骸、一段过期旧梦孤寂终老一辈子,还是放下执念、走出过往,另寻新欢,重享人间温情、岁岁欢愉?”

一语落地,渊境瞬间死寂无声。

灵光停滞,水声悄寂,连微风都似悄然停歇。

完颜观音唇瓣微抿,眸光微滞,一时无言以对。她敢直面爱而不得的苦涩,敢坚守单向的执念,却从未敢深思这般生死离别的结局。

良久,少年轻浅叹息,声响低哑,落满无尽通透与寒凉。

他抬眸望着渊底浮沉的粼粼珠光,道破了世间情爱最残酷、最真实的真相。

“这世间大多数人。”

“大抵都会打着深情不负、此生独守的名头,心安理得地放下过往,移情别恋,行另寻欢愉之事。”

深情最易言说,执念最难坚守。

轰轰烈烈的情爱易得,岁岁年年的坚守难求。

人间万般情意,终究大多抵不过岁月荒芜、生死别离、俗世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