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雪,横绝长白。
又是一年深冬。
漫天碎玉般的雪片自铅灰色穹顶簌簌垂落,层层叠叠覆满千山寒林、冰封古涧。天地一色,苍茫惨白,连山间惯有的罡风都似被大雪冻滞,
山坳小院孤立于风雪深处,青石围墙积了厚厚一层柔雪,檐角垂着晶莹剔透的冰棱,长短错落,寒气森森。
院中一株老梅虬曲苍劲,枝干嶙峋,历尽岁寒。
此刻万千枝桠皆被白雪覆顶,远远望去,竟似一树繁花,满头霜白,唯有点点暗红梅蕊破雪而出,在纯白天地里孤绝盛放,冷香细淡,随风漫溢小院。
独孤长庚静立庭中,一身素青布袍早已落满碎雪,肩头、发梢皆凝着薄霜。
他未运灵力驱寒,任由刺骨风雪浸身,眸光沉沉落于那株落雪寒梅之上,神色空寂,心底思绪却如翻江倒海,席卷而来。
依稀旧梦,恍如昨日。
初踏寒烟洲的那一日,亦是这般大雪封山、落雪漫野,山河冰封,万物萧瑟。
彼时他满身疲惫、身负沉疴,从破碎的上界真境狼狈坠落,茫然踏入这片凡尘乱世。
转眼寒暑更迭,岁月匆匆,又是一年终末。
昔日并肩同行的故人,早已尽数散去,各赴命途。
袁诗梦携新任天巫星脉归返大燕朝堂,入局朝野纷争、星道棋局;
林月华心结尽解,辞别众人独返灵霄山,闭关潜修、冲击结丹大道;
一路相伴、共历生死的身影一一远去。
偌大长白山,茫茫风雪里,终究只剩他一人孑然独留。
只为压制血脉深处纠缠半生的毒蛊诅咒,化解巫族气毒,疗愈满身重伤,在这无人问津的寒山秘境里,独自熬磨岁月、静待转机。
寒风割面,冷意侵骨。独孤长庚微微启唇,一口温热气息缓缓吐出,凝成一团朦胧白雾,在凛冽空气里袅袅升腾,转瞬被风雪撕碎、消散无踪。
一如他此生寥寥无几的温暖,短暂虚妄,终究留不住半分痕迹。
心底沉压多年的酸涩与苍凉,层层翻涌而出。
他想起年少故土,血色淋漓的过往。父母惨遭歹人谋害,含恨离世,只留他孤身飘零。
自降生起,他便被阴毒蛊咒缠体,血脉带厄、命格孤煞,天生背负无解灾厄,从无安稳顺遂可言。
幼时山居坳里,他心存善念,拼尽微薄之力,挡天灾、避祸乱,护下全村数百百姓性命。
可人心凉薄、俗世最是无情,那群被他从绝境里救下的乡人,转头便听信流言蜚语,颠倒黑白、恩将仇报,将所有灾厄罪责尽数堆砌在他身上,满口恶言、声声咒骂,将年幼的他逼得走投无路、无家可归。
九岁离乡,孑然一身远赴桃花乡,异地飘零、举目无亲。
彼时年少血性,见乡里祸乱不休、恶徒横行,他毅然出手,斩杀那名为非作歹、潜藏乡里的妖族细作,自以为除暴安良、无愧天地。
可命运从来荒唐残酷,那场血战落幕,恶人伏法,他此生唯一的挚友山松,却无辜牵连、惨死血泊,埋骨异乡,成为他心底一道永世难愈的伤疤。
此后三年,无人问我冷暖,无人知我悲欢,风雨独行、冷暖自知。
遥想上界真境崩塌、仙路断绝,万千天骄陨落,大道倾覆。
他于天地浩劫之中苟延残喘,拼尽一切狼狈逃生,本以为跌落凡尘,便能挣脱宿命枷锁,寻得一隅安稳。
可天道无亲、众生皆苦。
哪怕褪去上界仙途纷争,落入这凡尘俗世,依旧是步步荆棘、岁岁劫难,逃不开漂泊孤苦,躲不过生死磋磨。
从去年年初桃花乡的死局厮杀、九死一生,侥幸踏入寒烟洲……
再到太行山半年炼狱苦修,日夜被凛冽剑气冲刷体魄、碎裂筋骨、淬炼道心,日夜沉沦死生边缘,硬生生磨去一身稚气、脱胎换骨。
而后身负书信、一路北上,横穿雪原荒丘,踏遍腥风血雨。
短短一年光阴,他历经的生死劫难、承受的伤痛折磨,早已足够寻常修士轮回数次、身死道消。
独孤长庚抬眸望向漫天飞雪,眼底盛满少年人最深沉的茫然与晦涩。
他看不懂这世道,看不懂正邪颠倒、人心凉薄,更看不懂这无情天道为何专苦善人、纵恶浮沉。
他看不懂,阿羊看不懂,世间所有挣扎浮沉的芸芸众生,皆看不懂。
滞留长白的这段安稳时日,是他近年最为平静的岁月。
他与完颜观音日渐熟稔,褪去初识的疏离戒备,得以窥见这位天之贵女、巫族神女不为人知的脆弱与两难。
雪夜闲谈、山间漫步,完颜观音会褪去朝堂威仪、星道锋芒,轻声为他娓娓道来辽地远古巫族传说、长白秘境隐秘,也毫不避讳地诉说当下大辽朝堂暗流汹涌的权柄博弈。
独孤长庚心思剔透、察微知着,早已半猜半悟,勘破了她身上那桩左右一生、生死两难的隐秘宿命。
她是大辽完颜家嫡长女,身负家族千年荣光,更是大辽太皇太后亲手栽培的棋子,从降生之日起,前路便被早早定死,从无半分自主选择的余地。
“长庚,你可知我从未有过自己的路?”
曾有一夜雪落无声,完颜观音立于崖边,轻声对他吐露心底最深的无奈。
太外婆为我铺了两条道,两条皆是不归路。
其一,承继天巫星脉,坐稳巫族神女之位,接任大辽国师,掌北地星象国运,制衡朝堂、统领巫众,一生被困星道巫统,为家族权柄俯首卖命。
其二,若我无缘神女道统、难承星主之位,便舍弃一身修为、褪去巫道身份,入宫参选秀女,步步攀升,争皇后尊位,他日执掌六宫、荣登太后,复刻太外婆权倾朝野的传奇。
可这第二条路,看似荣华盖世、至尊无上,实则深渊万丈、步步杀机。
萧氏皇族忌惮完颜外戚权柄滔天,早已暗藏杀心;朝中四姓世家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皆视完颜家为眼中钉、肉中刺,早已暗中串联、伺机发难。
“一步错,步步错。”完颜观音眸光微黯,声音轻得被风雪淹没,“我若稍有偏差,不止我自身万劫不复,整个完颜家千年基业,都会顷刻倾覆、连根拔起。”
独孤长庚默然聆听,心底了然。
他知晓,这位看似尊贵无双、风光无限的神女贵女,活得比任何人都疲惫、都拘谨。
世人皆羡她出身显赫、命格超然、手握星道机缘,却无人知晓,她每一步前行,皆是如履薄冰、负重前行。
她也曾心生逃离之念。
最初遇见众人之时,她满心艳羡众人肆意江湖、自在逍遥的模样,心底真切期盼过,能随独孤长庚一行人一同离开大辽,挣脱家族桎梏、朝堂枷锁,抛却神女宿命、权柄重担,远离这片纷争泥潭。
可她不能。
她抛不下世代相守的完颜宗族,违逆不了太皇太后半生筹谋与殷殷期许,更赌不起失败的代价。
那位坐镇大辽半生、权倾天下的太皇太后,是整个大辽最传奇也最狠厉的女子。
艳名震北国,恶名传朝野,半生执宰皇权、威压君臣,距离称帝仅一步之遥,手段铁血、心性冷硬,无人敢有半分忤逆。
完颜观音自小畏她入骨,立于其身前,从来大气不敢喘、俯首听命,半点不敢放肆。
老太后当年为稳固权位、肃清朝堂异己,杀伐决绝、六亲不认。
但凡曾经与她有过节的完颜祖辈,尽数落得身死族灭、下场凄惨;
即便是自家嫡系后辈,稍有忤逆违逆,便废除宗族身份、逐出家门,死后不许入完颜祖坟,永世不得归宗,断了香火念想。
最让完颜观音心底寒凉、终生警醒的,是她那位向往自由、不甘束缚的亲姑姑。
当年姑姑执意挣脱家族安排、私自离家出逃,最终依旧被宗族强势追回,打入深宫幽禁,断绝所有念想,无人相伴、无人问津,最后活活饿死在冷清宫苑之中,凄惨落幕。
“我不敢逃。”
雪夜之中,少女轻声叹息,眼底藏着无尽隐忍与悲凉,“我若逃,一旦被抓回,结局只会比姑姑更惨,生不如死。”
可纵然前路两难、身不由己,她心底依旧藏着一丝微弱的私心与柔软。
得知独孤长庚愿意在长白山中多停留一段时日,暂缓离去、静心压制咒毒,不必即刻奔赴俗世纷争,清冷克制的少女心底,悄悄漾开一抹浅浅暖意与欢喜。
至少在这段风雪岁月里,她不必独自面对朝堂阴冷、家族重压,尚有一人可相伴风雪、闲谈长夜。
夜幕渐深,风雪稍缓。
山间空地上,一堆篝火熊熊燃起,干燥的松木枝干噼啪燃烧,橙红火光跳动摇曳,破开寒山夜色,驱散周遭刺骨寒意,将满地白雪映照得暖红细碎。
一众身着辽地素色舞裙的少女环绕篝火而立,裙摆轻盈、绣纹精致,皆是完颜家精心教养的侍女舞姬。
为首的完颜观音褪去庄重宫装,一身月白窄袖舞衫,身姿窈窕绝尘、气韵清冷。
她怀中横抱一把西域螺钿琵琶,琴身嵌着细碎珠光纹路,弦丝莹润坚韧,历经百年流转;
腰间束着一枚牛皮细腰鼓,鼓身绘胡地云纹,古朴雅致,是东土罕见的西域乐器。
今夜她们所舞,正是风靡大辽上下的胡旋舞。
此舞源自西域荒土,舞姿奔放灵动、旋若风雪、轻若流云,传入东土百年,上至王公贵族、朝堂权贵,下至市井百姓、山野凡人,无一不为其风华倾倒,是北地最负盛名的风月舞姿。
独孤长庚静坐篝火旁的青石上,眼底淡漠无波,起初并无半分观赏兴致。
他深知自己身中咒毒、命途难测,大限仿佛悬于头顶,随时可能坠落。
半生漂泊、满身伤痕、满心疮痍,早已看淡俗世声色、繁华风月。
一个连性命都无法掌控的人,又何来心思沉溺歌舞升平、声色犬马?
完颜观音手持琵琶,缓步走到他身前,眸光温柔澄澈,轻声邀约:“长庚,长夜苦寒,风雪寂寥,不妨随我们共坐观舞,稍解烦闷。”
独孤长庚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你们舞便好,我静坐即可。”
彼时的他,一心只想踏入长白山深处,奔赴天池冰湖之下的隐秘洞窟,潜心压制体内肆虐的蛊毒、修复满身重伤,无意沾染半点人间风月。
可他永远记得,那一日冰湖寒洞、绝境冰封。
洞窟之内万古严寒,冰层千丈、死寂无声,无风雪喧嚣、无人世纷扰。
重伤缠身的二人相对而立,天地静谧得只剩彼此呼吸。
彼时的完颜观音,褪去所有家族枷锁、神女威仪、朝堂束缚,只为他这一身狼狈、命途多舛的落魄少年,倾尽所有温柔,为情郎独舞惊鸿,以一身风华,慰半生相逢。
那一舞,洗尽他心底经年阴霾;那一瞬,温柔叩开他尘封死寂、早已麻木的道心。
此刻篝火重燃,弦鼓再起,胡风流转,舞姿翩跹。
琵琶声起,婉转悠扬、缠绵错落;腰鼓轻落,清脆铿锵、节奏分明。
完颜观音水袖翻飞、身姿旋舞,白衣胜雪、步若流云,长袖卷碎篝火星火,身姿随弦鼓流转,一旋一折皆是风华,一抬一落尽是温柔。
独孤长庚静坐旁观,眸色渐柔、心境渐空。
不知不觉间,已然心随弦动、手随鼓鸣,身心合一、内外相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