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地底深渊,终年不见天日,是世间最阴寒、最死寂的绝地。
浓稠如墨的黑暗沉沉积压在天地之间,将整片谷底彻底封死。
两侧岩壁陡峭嶙峋,石面覆着湿滑苍黑苔藓,冰凉刺骨,一根根千年钟乳石倒挂穹顶,尖端不断滴落冰冷积水,滴答、滴答,空响反复回荡,层层叠叠,衬得深渊愈发死寂荒凉。
浓郁的阴煞浊气混着厚重血腥淤积谷底,终年不散,呼吸之间满是铁锈与腐冷的味道,压得人胸腹发闷、气机滞涩,几乎难以喘息。
深渊腹地中央,两道残破身影遥遥相对,静立无声。
一者苍老枯槁,残躯染血,是耗尽半生热血、落得满身疮痍的绝代刀魔。
一者年少单薄,衣衫破败,是历经死战、侥幸存活的少年白寻山。
刀魔一身粗布麻衣早已彻底被血水浸透,深浅纵横的新旧伤疤爬满全身,刀痕、剑裂、掌印层层交叠,皮肉外翻,暗褐色血痂凝满衣料纹路,无数细小伤口还在缓缓渗着新鲜血色。
他七窍溢血,暗红血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苍老面颊蜿蜒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晕开点点湿痕。
原本锐利如锋、可慑群雄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厚重死寂的灰白,生机濒临断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脏腑碎裂的沙哑破响,残灯余焰,堪堪将熄。
对面的白寻山同样狼狈至极,劲装撕裂数道大口,肌肤布满擦伤血痕,周身灵力紊乱溃散,经脉刺痛不止,一身修为十不存三。
他定定望着眼前垂暮将亡的老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敬畏、悲痛、茫然尽数交织心底。
他深知眼前之人,是大景武道天花板,是杀尽奸佞、敢逆庙堂的绝世强者,可如今,却落得这般油尽灯枯、无人送别的凄凉下场,让他心底满是唏嘘与不甘。
幽暗深渊,风声寂寂,唯有两道残破气息无声交织对峙。
良久,刀魔艰难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颤动,喉间滚出破碎沙哑的气音,声音微弱得几近被渊底余风吞没,却字字铿锵,带着毕生最后的托付:“小子……我撑不住了,大限已至。”
他浑浊的眼底勉强亮起一缕残光,那是刀道传人最后的执念,死死锁在白寻山身上,语气沉重肃穆,毫无半分戏谑:“我一生无门无派,无妻无子,孤身闯江湖、戍边关、逆庙堂,一辈子的心血,尽数凝在这七十二路刀法之中。”
“这刀法,是我从乡野孤童登临武道绝巅的根基,是我半生杀伐、半生护国的见证,是我留在这世间唯一的道统。”
老人气息愈发微弱,语气却愈发坚定,“今日我最后完整演一遍,你用心看、用心记,断不可让这绝世刀道,随我身死湮灭,彻底断绝于世间。”
话音落毕,刀魔不再留存半分气力,决意燃尽最后残躯,传承毕生刀道。
此刻的他早已脏腑碎裂、经脉断损、七窍淌血,早已是必死之躯,可心中刀道不灭、执念不消。
他猛地咬紧牙关,齿间渗出血丝,强行压制身躯崩碎的剧痛,将体内最后一缕濒临溃散的本源真气,硬生生逼出丹田,逆流贯通四肢百骸。
嗡——!
一道沉厚雄浑的气鸣轰然震彻整座深渊!
死寂谷底骤然狂风怒起,罡风席卷碎石、血沫与浊气,疯狂盘旋肆虐,两侧岩壁剧烈震颤,碎石簌簌剥落,整片黑暗深渊都在这最后一缕武道真意之下剧烈动荡。
浑厚精纯的淡金色真气萦绕老人周身,流转蜿蜒、盘旋往复,最终凝出一条鳞爪分明、栩栩如生的真气游龙。
龙影吞吐霞光、裹挟凛冽刀意,绕着他枯瘦残破的身躯浮沉游走,霸道磅礴的武道威压席卷四方,哪怕只是残烛余晖、濒死之力,依旧有着镇压四海、震慑群雄的绝世威势。
起手劈山,横斩断浪,回刀藏锋,落式镇渊。
老人身躯虽颤颤巍巍、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轰然倒地,可施展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工整绝伦、霸道滔天,分毫未差、一式未缺。
七十二路刀法,从起手基础式,到中转杀伐式,再到最终镇道绝杀式,层层递进、尽数推演,刀意凛然、杀伐万千,藏着他半生江湖的快意恩仇,藏着他半生边关的铁血忠义。
白寻山屏息凝神,双目圆睁,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死死盯住老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缕真气流转、每一道刀势轨迹,心底震颤不已。
他终于真切知晓,何为武道绝巅,何为一代刀魔,这般炉火纯青、返璞归真的刀道境界,是寻常武者穷尽一生都难以触及的高度。
轰隆……
最后一式。
镇渊落定!
极致刀意轰然贯透地底深渊,狂风骤然炸开,周遭碎石尽数震飞四散,渊底浊气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老人手中那柄跟随他征战半生的百战老刀,终于不堪重负。
这柄刀陪他斩江湖恶徒、杀庙堂奸佞、守边关山河,饮尽无数血煞,历经数十年风霜血战,早已灵性通灵。
此刻承载了主人毕生最后一刀的极致道韵与力竭反噬,刀身通体震颤,刀鸣凄厉悲怆。
只听一声清脆刺耳的崩裂巨响!
怦然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