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深谷,万阵锁空。
整片山谷上空悬着一层淡金凝实的阵法光幕,绵延数里,如同倒扣的琉璃天牢,将方圆尽数封死。
光幕表层流转细碎星纹灵光,看似通透柔和,内里却蛰伏着碾压武道修士的禁锢之力。
阵法落地的刹那,天地气机被硬生生截断,飞遁、传讯、御气、挪移……尽数禁绝,连空气中流动的灵气都凝滞不动。
一众威震南疆的江湖宗主、山门掌舵人,个个身负绝世武学、坐镇一方疆域,此刻却如同笼中困兽,被死死锁在阵心之内,插翅难飞。
阵心青石台之上,青衫男子卓然独立,正是清风谷谷主。
他衣袂被阵风吹得微微鼓荡,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冷冽肃杀,眼底不见半分江湖温情,只剩布局终成的漠然。
他缓缓环视四周,入目尽是群雄狼狈之态——有人兵刃折断、满身血污,有人真气紊乱、踉跄喘息,有人目眦欲裂、满心不甘,个个皆是半生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尽数沦为阶下困囚。
刘谷主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冷缓,裹挟阵法余威,沉沉落遍整座山谷:“诸位,降了吧。”
这话没有半分劝降温情,只有尘埃落定的宣判。
满场群雄非但无一人俯首臣服,反倒被这漠然姿态激起滔天傲骨与戾气。
一名黑衫山主浑身创口渗血,手中断刃紧握掌心,指节泛白,他胸膛剧烈起伏,忍着周身剧痛咬牙嘶吼,声线嘶哑铿锵:“我等江湖武人,半生沉浮刀光剑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哪来的这般废话!”
一时间,怒骂、低吼、斥喝此起彼伏,震得光幕微微震颤。
这群割据一方的江湖魁首,哪怕身陷死局、真气枯竭、身受重创,依旧守着武者最后的尊严,无人屈膝、无人求饶、无人折腰。乱世江湖,豪杰血性,至死未凉。
刘谷主静静立在风中,听着满场喧嚣抗争,神色始终平淡无波。
这些人半生桀骜、割据一方,视法度如无物、视性命如草芥,横行南疆多年,何曾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今日的困局,从来不是一时失手,而是他数年筹谋、步步蚕食、精心铺垫的必然结果。
他缓步抬足,踏过满地碎石残刃,行走在群雄之间,姿态从容闲适,仿佛闲庭信步,与周遭惨烈压抑的绝境格格不入。
“诸位不必不服。”他语气清淡,却藏着森冷算计,“想将你们这些割据一方、桀骜难驯的江湖之主,尽数诱至一处、聚而围杀,刘某的确费了数年水磨功夫。”
他止步在一名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身前。
此人正是南山山主宋山主,此刻身躯僵硬颤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一截锋利短刃死死抵在他咽喉要害,刃尖入肉分毫,纤细血丝顺着冰凉刃面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染出点点猩红。
而持刀相向的,是他自幼收养、倾囊授艺、悉心栽培十余年的亲传弟子。
昔日师徒情深、朝夕相伴、传功授业、寄予厚望。
今日刀刃相向、生死对立、恩断义绝。世间最刺骨的反噬,莫过于此。
刘谷主垂眸凝视他惨白狼狈的面容,字字诛心,剖开他尘封多年的阴私罪孽:“宋山主,当年你为稳固宗主之位,忌惮恩师威望、恐惧师父压你一头,暗中构陷同门、罗织罪名、痛下黑手,亲手将传道授业的恩师逼坠山崖、含恨而终。你安稳执掌山门数十年,享尽权势荣光、江湖尊崇,可曾午夜梦回,想过自己终有今日众叛亲离、命悬一线的下场?”
宋山主浑身剧烈剧震,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多年尘封的阴暗过往、卑劣手段、刻骨罪孽,早已被他的权势与荣光掩盖,无人敢提、无人敢查。
此刻被人当众层层剖开,所有伪装轰然碎裂,心底仅剩无尽的悔恨、恐惧与羞惭。他嘴唇哆嗦不止,眼底布满血丝,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
刘谷主懒得再看他濒死的狼狈,转身移步,停在一名跪地伏首的消瘦文士身前。
此人是流云阁主,半生以清雅名士自居,温文尔雅、淡泊名利的人设骗尽江湖。
可他立身之本,尽数是窃取同门修行成果、篡改师门功绩名录、抢夺他人机缘功法,靠着卑劣窃功之术,博得名满南疆的赫赫声望,稳稳坐稳阁主之位。
此刻他浑身冷汗浸透素色长衫,四肢酸软、浑身觳觫,死死埋首地面,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无,半生积攒的尊严体面,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林阁主。”刘谷主声线微凉,不带半分情绪,“你半生盗名欺世、窃功立身,靠着阴私伎俩窃取他人成果,博取江湖盛名、世人敬重。风光半生、名利双收,可曾想过,终有今日颜面扫地、身败名裂的一天?”
流云阁主肩头剧烈颤抖,牙关死死咬紧,心底屈辱、惶恐、绝望交织翻涌,千般滋味尽数化作死寂,终究不敢吐出一言一语。
满场彻底死寂。
所有江湖群雄心头寒意彻骨,通体冰凉。
众人终于彻底幡然醒悟,这场轰动三国、盛传有异宝现世、高阶功法现世的清风谷刀剑会,从始至终就是一场精心织就的杀局。
所谓论剑争锋、扬名立万、机缘福泽,全是诱人入局的鱼饵。
刘谷主所求的,从来不是江湖名望、宗门鼎盛,而是清算罪孽、收割人头、借势布局,将这群割据一方的江湖隐患尽数根除。
一名身形魁梧的圆脸壮汉强压心底滔天恐惧,勉强撑起胆气,粗声怒吼,试图搏取一线生机。
他是一方山寨寨主,素来贪财惜命、务实圆滑:“刘谷主!我等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从未招惹清风谷分毫!你今日为何要对我等赶尽杀绝?无论你想要金银珠宝、神兵利器、武学秘典、山川地盘,我等尽数双手奉上,只求阁下开恩,留我等一条活路!”
这话道破了在场所有人的侥幸心思。乱世江湖,万事皆可交易,性命最贵、名利最轻,无人相信对方会毫无所求、执意赶尽杀绝。
一众群雄纷纷抬眸,眼底藏着微弱希冀,静待对方松口议价。
可刘谷主的回答,彻底碾碎了所有人最后的生机。
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一众惶惶不安的江湖枭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无半分波澜:“鄙人不贪金银、不恋宝物、不争地盘。”
“我要借诸位的人头一用。”
话音落地,滔天杀机骤然彻地而起!
刘谷主单手凌空掐诀,指尖真气飞速流转,繁复法印瞬息成型。
地面岩土之中,一柄通体漆黑、枪身布满暗红煞气纹路的长兵微微震颤,枪尖死死扎穿一具高手尸身,深嵌地底。
此刻骤然嗡鸣震荡,枪身煞气暴涨、黑芒冲天,浓稠的血腥戾气席卷整座阵域!
嗖——!
刺耳破风锐响炸响山谷,黑枪挣脱岩土禁锢,破空掠回,转瞬之间便稳稳落于刘谷主掌心。
枪身凛冽煞气扑面而来,压迫得全场众人气机滞涩、呼吸困难、心神俱裂。
一场单方面的屠戮,转瞬落幕。
片刻之间,方才还挣扎抗争、怒骂不休的各派宗主、江湖高手,尽数倒毙阵中。
遍地横尸堆叠、黄土浸透暗红血水,断裂兵刃、破碎衣甲、散落玉佩符篆铺满谷地,浓郁腥风裹挟杀伐戾气,久久不散,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
刘谷主孑然独立尸山血海中央,青衫染遍血渍,袖口、发梢、衣摆尽数沾着斑驳暗红,满身杀伐戾气萦绕周身,却身姿稳如泰山,心境沉稳如水,不见半分杀伐过后的躁动与狼狈。
他缓缓抬首,重重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眼底精光沉沉,暗自默算时辰节点。
再过数个时辰,寒霜、冬露、云震三国收到江湖动乱、宗门被围的消息,必然会火速调遣联军,奔赴清风谷围剿平乱。
届时,才是这场横跨江湖与朝堂的惊天棋局,真正的收网时刻。
就在此刻,山谷外侧高耸石崖之巅,一道凝练璀璨的金光骤然一闪而逝,气机隐秘却极具辨识度,是上方之人传下的无声信号。
刘谷主眸光骤然一凝,瞬间收敛周身所有煞气,敛去一身杀伐戾气,不敢有半分耽搁,足尖点地纵身疾驰,朝着金光闪现的石崖飞奔而去,肃立躬身、静待号令。
时辰缓缓流转,天际暮色沉沉,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山峦。
远方官道尽头,烟尘滚滚冲天,马蹄轰鸣、甲叶铿锵、战旗猎猎作响。
数千三国联军浩浩荡荡开拔而来,层层旌旗林立、刀枪如林,乌黑甲胄绵延数里,黑压压铺满关外长道,声势浩大、军威凛然。
原本开阔空旷的清风深谷,转瞬之间,便被乌泱泱的人马彻底挤满,兵甲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连落脚的空隙都所剩无几。
联军将士个个紧握兵刃、紧绷神经,神色肃穆凛然,满心以为此番奔赴是平叛剿乱、镇杀叛逆,只需摧枯拉朽便可建功立业、斩获军功,前途大好。
他们无人知晓,自己从出兵伊始,便踏入了一处精心布设、必死无疑的绝杀陷阱。
高空云层深处,一艘通体玄铁锻造的凌虚战船,静静悬浮。
船身刻满层层叠叠的仙家禁制符文,暗金纹路隐于铁色船身,周遭笼罩厚重云雾障眼法,将整座庞大战船彻底隐匿,无声无息、无迹可寻,谷底万千兵马竟无一人察觉高空杀机。
时机彻底成熟。
高空之上,一道无声令谕落下。
遮掩战船的云雾禁制骤然消散,层层障眼法尽数褪去,庞大无比的仙家战船显露真容,滔天威压自高空垂落,震慑整片山谷大地。
同一瞬息,清风谷地底深埋的万千阵基轰然联动运转,锁天困地、诛灭万物的绝杀大阵彻底全开!
轰隆隆——!
震天动地的轰鸣接连炸响,山谷地动山摇、土石崩飞、崖壁震颤。
谷中无数禁制灵光次第亮起,赤红烈焰、苍蓝惊雷、金锐风刃、暗黄沙砾层层交织错落,漫天霞光与肃杀煞气翻涌纠缠,将整座山谷化作人间炼狱。
漫天绝杀攻势倾泻而下,毫无死角!
密密麻麻的破甲灵矢裹挟锐风如雨坠落,穿透精锐甲胄、撕裂肉身筋骨。
各式术法神通接连炸裂,惊雷劈落碎甲焚身、烈火燎原吞噬兵卒、罡风切割骨肉、沙石掩埋残躯。
无数联军将士来不及惊呼、来不及举盾格挡、来不及奔逃躲闪,便被漫天攻势吞噬,血肉横飞、尸身倾覆,惨烈至极。
短短数息之间,谷底数千联军死伤大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残存的残兵余勇心惊胆寒、军心彻底溃散,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昔日凛然军威荡然无存,彻底沦为待宰的羔羊。
就在联军阵脚大乱、全线溃败之际,高空战船甲板之上,数百道精锐身影骤然纵身跃下!
众人身姿轻盈如燕、踏空飞渡、御气俯冲,衣袂翻飞、落地无声,动作整齐划一、杀伐凌厉,气场慑人。
正是大燕神威军最顶尖的精锐——八百羽灵军!
八百将士人人手持寒白锋利的制式燕刀,刀光凛冽如雪,身形挺拔肃杀,真气萦绕周身,战力滔天。
落地瞬间迅速列阵合围,进退有度、攻守有序,转瞬之间便将谷内残存的千余残敌层层围困、水泄不通,不留半分逃生缝隙。
深谷上方崖台高处,三道身影静立临风,俯瞰谷底血色杀伐、满地残尸,默然不语,气度各有不同。
左右两侧分立二人。
左侧是大燕神威军此战专属朝廷督战官,一身规整深青官服,腰悬墨玉官牌,手持鎏金封皮功过簿册,指尖捏着狼毫细笔,神色肃穆端正,静静记录战场杀伐、将士功绩与斩获首级,分毫不敢错漏。
右侧,正是方才在谷底布设杀局、屠戮群雄的刘谷主,此刻已然收敛满身杀伐戾气,垂手肃立、身姿恭谨,全然一副听命行事的属下姿态,再无半分谷主霸主傲气。
而伫立在三人正中的身影,气度最为孤冷、最为慑人。
他早已褪去往日风尘邋遢的伪装,一身洗旧玄色黑衣贴身利落,布料朴素却版型挺括,衬得身姿孤挺挺拔、冷寂出尘。
面容被一面哑光玄铁面具尽数遮掩,遮住眉眼轮廓、遮住喜怒神色,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那双眸子淡漠如水、冷寂如霜,无喜无悲、无惊无澜,静静俯瞰谷底这场血染山河、覆灭千军的惨烈战局。
自始至终,他未曾开口一言、未曾移步一寸、未曾动容半分,仿佛这场搅动三国江湖、覆灭两国援军、铲除一方势力的惊天阴谋,尽数在他胸中推演、意料之中,所有结局早已注定。
他双手负于后腰,腰间佩剑静悬蛰伏,剑身沉稳无波。
右手指缝间轻轻握着一卷折叠整齐的宣纸名册,纸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墨色工整凌厉,记录着此番所有入局之人的名讳、身份、修为、罪孽——江湖宗主、各派高手、三国朝廷将领、边关精锐士卒,无一遗漏、尽数在册。
崖顶长风猎猎,吹动他黑衣衣角翻飞,猎猎作响,更衬得他周身肃杀孤冷、权谋深沉。
他眸光沉沉落向谷底,望着八百羽灵营将士手持燕刀、踏阵冲杀,从凌虚战船飞渡俯冲,神兵天降、势不可挡。
谷中残存的敌军惊慌失措、四处乱窜、哭嚎震天,如同砧板鱼肉,束手待毙,半点反抗之力皆无。
黑衣统制缓缓深吸一口气,心底复盘着这场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绝世棋局,心境通透、毫无波澜。
他先布流言诱饵,散播清风谷藏有绝世异宝、通天武道功法的消息,以此牵动江湖人心,诱得南疆三国各路高手慕名奔赴、齐聚谷中。
再暗施权谋、联动军机,借江湖动乱为由,牵引三国朝廷将领率军驰援、入局踏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