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归途猿长啸(1 / 2)敕令首页

云震国南疆,清风谷。

此地雄踞大云疆域最南端,群山环抱,谷口开阔向阳,山风穿林而过,常年裹挟草木清润之气,水土温润,灵气松散,是南疆少有的宜居之地,也是百年以来江湖自发汇聚的天然集散场。

谷外十里便是南疆核心边关军镇,青石垒筑的城墙巍峨厚重,连绵百里,戍边玄铁旌旗笔直挺立、常年不倒,晚风掠过城头,卷来隐约不息的军鼓余响与铁甲寒腥。

一地两境,泾渭分明。关外是沙场铁血、金戈沉肃、死生由命的军旅杀伐;

关内是江湖草莽、刀光纵横、恩怨随心的武林纷争。军政肃杀煞气与江湖桀骜戾气日夜交融缠绕,揉出这片地界独有的纷乱烟火,热烈又凶险,喧嚣且藏锋。

自清风谷刀剑会定下会期以来,短短半月,这片南疆腹地便彻底改换模样。

原本清净的山野官道,如今车马如龙、行人不绝,十里长途尘土轻扬,络绎不绝的江湖客从列国奔赴而来。

冬露的寒门剑士、寒霜的宗门弟子、云震的本土游侠,还有四方散修、亡命武夫、隐世高人,尽数齐聚于此,只为这场数年一度的江湖盛事,争一场武榜题名、名扬四海。

谷口临街而立的临江楼,是方圆十里最气派的三层木构酒楼。

青砖铺地,黛瓦覆顶,飞檐翘角雕琢简约云纹,历经风雨沧桑,木质梁柱泛着温润厚重的暗褐色。

楼前一根老竹旗杆高挑,褪色酒旗迎风猎猎翻卷,笔墨淋漓的“临江”二字风骨犹存,寥寥二字,便衬尽江湖豁达豪气。

一楼大堂敞亮通透,层高开阔,数十张实木方桌整齐排布,此刻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喧嚣嘈杂的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满堂皆是佩刀带剑的江湖武人,人人身披风尘、眼底藏锐。

有人腰间悬着纤细精钢长剑,淡色剑穗随动作轻晃,气质清雅,是宗门出身的正统剑士。

有人肩扛三尺厚重阔刀,黑铁刀鞘磨得发亮,刀身压肩,煞气沉凝逼人,是行走边境的亡命悍匪。

更有无数短打劲装的市井游侠,袖口暗藏薄刃、腰间束着暗器囊,步履沉稳落地无声,眼神锐利如鹰,扫视周遭分毫不错。

满堂兵刃隐隐泄出寒芒,侠气、桀气、匪气交织缠绕,将整座酒楼烘得烈烈滚烫,处处皆是江湖百态。

大堂临窗最僻静的一桌,端坐两名气质迥异的行客,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左侧男子一身素雅青布长衫,衣料干净平整,无纹无绣,束发规整,面容温润清俊,眉眼平和淡然,看上去恰似一介游学书生,毫无杀伐之气。

唯有熟悉他的人才知晓,这副温和皮囊之下,藏着洞悉世事的通透心境与深不可测的底蕴。

他抬眸望向窗外长街,眼底掠过淡淡打量,只见街巷人潮汹涌,往来武人个个腰佩利刃、身姿挺拔,步履铿锵凌厉,浑身蓄势待发,当真一派横刀立马、静待争锋的昂扬姿态。

他凝视片刻,收回悠远目光,转头看向穿梭席间、手脚麻利的店小二,声线温和平稳,带着几分好奇开口询问:“小二,我观街上众人个个佩刀横剑、气势汹汹,步履皆含沙场杀伐之态,莫非是尽数奔赴边关军镇,预备参军戍边?”

店小二正拿着粗布抹布擦拭桌案,闻言当即停下动作,咧嘴一笑,眼底带着熟稔的通透,连忙摇头解释:“客官这可是看岔了!如今南疆边关安稳无战事,不需江湖武人奔赴沙场拼命。这帮远道而来的好汉,全是冲着咱们清风谷的大典来的!再过几日便是刀剑会正赛,人人都想登台较技、争锋对决,搏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争一份武评榜单的名次!”

青衫男子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顺势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我听闻各国皆有江湖武评,规制不一、褒贬各异,不知此次刀剑会,最终以何种榜单定论高低、划分名次?”

小二索性放下抹布,近身半步,压低声音,神色肃穆又艳羡,细细道出其中门道:“客官有所不知!世间风月有胭脂榜,专评天下风姿绝代的女子,选出四大美人,论容貌气韵、才情风骨;而江湖武道,自有凌驾列国榜单的至高权威——天下武评兵器谱!这才是武林公认的金科玉律!”

他眼神发亮,如数家珍般继续细说:“这谱子规制森严、公允至极,分天榜三十六人、地榜七十二人,上榜从不看出身门第、正邪阵营,更不论性情品行、善恶对错,唯凭实打实的武学造诣、杀伐硬实力定序!榜单之上,既收录了正道敬仰、威震四海的江湖三剑,也堂堂正正录入了那些被名门正派鄙夷、杀伐过重,却实力滔天、无人可挡的天下十恶!”

“列国自行编撰的地方武评,终究囿于门户之见、人情世故,偏袒包庇、水分极多。不少绝世高人隐于山野,不少凶煞异类横行世间,或是性情孤僻不与世俗往来,或是杀伐累累得罪宗门,往往被地方榜单刻意抹除、隐匿不报。”

“唯独这天下总武评,包罗万象、不徇私情,不问立场、只论强弱,但凡实力够格,无论正邪善恶、出身高低,尽皆在册,无人能够篡改遮掩!”

说到此处,小二满脸向往,语气愈发激昂:“也正因如此,本届清风谷刀剑会声势空前,冠绝南疆!冬露、寒霜、云震三国的顶尖侠客、宗门翘楚、散修狂人、沙场武夫联袂而至,齐聚谷中,人人都想凭一战之力登顶扬名,改写武评位次,载入江湖史册!”

青衫男子听完一番详解,眉头缓缓蹙起,指尖无意识轻叩冰凉的实木桌沿,心底暗自沉吟。

三国顶尖高手齐聚一隅,正邪混杂、强弱林立,恩怨纠缠、名利相争,这场刀剑会早已不是寻常江湖切磋,而是一场席卷半壁江湖的争锋棋局,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如此看来,此番清风谷,当真是龙争虎斗,风波难平,乱世锋芒尽聚于此。”他轻声感慨,字句间藏着对江湖变局与乱世将至的通透洞察。

他对面端坐的黑衣汉子,自始至终沉默寡言、不动声色。

一身纯黑布衣朴素无华,周身气息尽数敛入肌理,不露半分锋芒,眉眼低垂,专注于身前一盏粗茶,指尖捏着茶盏平稳沉稳,茶水无半分涟漪。

周遭的喧嚣热闹、名利纷争、江湖动荡,于他而言皆如过眼云烟,全然漠不关心,仿佛世间一切荣辱沉浮,都扰不动他半分心绪。

大堂人声嘈杂不休,各路江湖秘闻、榜单轶事、高手传闻在席间辗转流传,越传越盛。

邻桌几名壮汉酒过三巡、酒意上涌,面色潮红,说话愈发肆无忌惮、口无遮拦,高声闲谈博取周遭目光。

其中一名满脸横肉、肩宽体壮的汉子,刻意拔高声调,故作惊诧,瞬间吸引满堂视线:“诸位诸位!说来当真稀奇!我前日刚看了最新的天涯武评,出了一桩千古未有之奇事!竟有一位绝色佳人,身段容貌冠绝天下,稳稳登临胭脂榜,位列世间顶级绝色;偏偏此人武功盖世、杀伐凌厉,连兵器武榜之上,亦有她的赫赫名次!”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宾客们纷纷侧目议论,啧啧称奇。

风月绝色与武道强者,本是两类极致,双榜同登,百年罕见,足以震动整个江湖。

可未等众人惊叹之声落下,同桌一名敞着衣襟、露出黝黑胸膛的魁梧悍匪,陡然嗤笑出声,语气轻佻猥亵,满是浅薄恶意与不敬,眼神放荡扫过满堂女客,字字污秽:“哼,什么双榜奇才,不过是个稍微能打的美人罢了!女子终究是女子,皮肉娇软、力道孱弱,舞刀弄枪不过添点噱头。真有本事,敢不敢跟老子在床上好好比试比试?”

粗鄙秽语响彻大堂,不堪入耳,极尽亵渎羞辱,瞬间压过满堂嘈杂,周遭议论声骤然停歇。

“哪来的野杂种,嘴里塞满粪了不成!”

一道清亮凛冽、裹挟滔天怒意的少年声线骤然炸响,打破沉寂。

邻桌一名白衣少年勃然变色,眉目凌厉如剑,眼底怒火翻涌,周身精纯真气瞬间炸开,衣袂无风自动。

他白衣胜雪、身姿挺拔俊朗,腰间佩剑素雅精致,本静坐饮茶、冷眼旁观,听闻这般辱人蔑语,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愤慨。

右手反手握住剑柄,手腕猛地一拔……

呛啷!

一声清越剑鸣脆裂满堂,三尺青锋出鞘半寸,凛冽寒光夺目刺骨。

少年心性刚烈、嫉恶如仇,手腕一抖,剑锋裹挟凌厉劲风,直劈那悍匪面门,招式干脆利落、毫无留手,是实打实的搏命杀招。

满座宾客瞬间噤声,人人抬眸凝望,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争执必将酿成流血冲突。

可那满口秽语的魁梧大汉,脸上非但无半分惧色,反倒勾起一抹戏谑狰狞的狞笑,满身匪气戾气尽数爆发。

面对破空而来的锋利剑锋,他不闪不避、稳坐原位,随意抬起粗糙大手,伸出食指与中指,两指并拢,凌空稳稳一夹。

铮!

金铁交鸣的刺耳震响骤然炸开,余音回荡大堂。

方才锋芒毕露、劲气十足的青锋长剑,竟被他简简单单两指牢牢钳锁,进退不得、分毫难动。

剑身上的凛冽锐气、刚猛劲气,尽数被他浑厚霸道的肉身真气徒手化解、消弭无形。

白衣少年瞳孔骤然收缩,心底巨震骇然。他全力催发真气、拧动剑身,想要抽剑再攻,可对方两指稳如磐石,力道厚重无边,任凭他如何发力,长剑依旧纹丝不动。

虎口瞬间被震得发麻发酸,气血翻腾上涌,手臂微微发颤,高下立判。

壮汉眼底轻蔑更盛,指尖微微发力,又是一道劲气震出,少年身形一晃,险些立身不稳。

一旁酒楼掌柜吓得面色发白,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连连劝解,语气惶恐无奈:“两位好汉息怒、手下留情!二位要比武较技、较量高低,小人绝不阻拦,只是千万别打坏了店内桌凳器物、门窗梁柱!小本营生,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损毁啊!”

魁梧大汉斜睨掌柜一眼,不以为意,随即转头看向面色铁青、满心不甘的白衣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威慑与奉劝,慢悠悠开口:“小兄弟,听老哥一句良言。江湖路远、人心险恶,行走四方,最忌口舌轻狂、心性浮躁。说话不知分寸,动辄拔剑动怒,看似刚烈,实则最易惹祸上身,一不小心,便是白白送了性命。”

这番劝解,落在年少气盛的少年耳中,全然是赤裸裸的嘲讽与羞辱。

他又羞又怒,眼底怒火炽盛,咬牙低吼:“多管闲事,你找死!”

少年目眦欲裂,再度催动体内真气,周身劲气暴涨,拼死想要抽剑突围、再战一场。

周遭食客纷纷起身围拢,层层叠叠围成一圈,个个面露猎奇之色,坐等看一场精彩的江湖对决,大堂氛围紧绷至极,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一刻,一道轻盈飒爽的身影,骤然从二楼木质廊道纵身跃下!

身姿翩跹如燕,凌空翻转半周,落地轻如鸿毛、寂然无声,动作快如鬼魅残影。

满堂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看清来人容貌、装束与招式,甚至连劲风都未曾察觉。

短暂恍惚之间,只听得接连响起砰砰两道沉闷厚重的肉身撞击声!

两道对峙之人,甚至来不及生出半点反应、来不及吐露一字一语,便被两股霸道绝伦、精准迅猛的力道狠狠击中胸口。

身躯瞬间离地飞起,如同断线纸鸢般横穿整座宽敞大堂,轰然撞碎临街木质门窗,木屑纷飞、窗棂碎裂,两道身影重重砸落在门外冰冷的青石大街之上!

一道身姿单薄、一道身形魁梧,方才争执对峙的两人,瞬息之间尽数落败重伤。

尘土飞扬而起,两人蜷缩在地,胸口剧痛难忍,口中溢出血丝,浑身脱力、筋骨震颤,挣扎数次,竟一时无法起身。

满堂喧嚣彻底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宾客尽数僵在原地,眼神惊骇、心神震颤,无人看清出手之人的来路招式,无人摸清对方深浅底细,只知晓这瞬秒两人的手法,干净利落、霸道至极、恐怖绝伦。

酒楼靠窗僻静角落,一男一女依旧安然静坐,从容饮茶,神色淡然无波。

方才那场惊动满堂的出手,仿佛与他们毫无干系,眼底无半分波澜,心绪沉静如水。

正是独孤长庚与苏扶。

二人早已知晓,自刀剑会定档以来,清风谷周边十里大小客栈、酒楼客房早已被各路江湖豪杰抢占一空,处处人满为患、一房难求。能在临江楼守住这一方安静席位,已是难得,二人索性静坐观局,冷眼旁观这场江湖闹剧。

楼下喧嚣纷争、市井闹剧、江湖戾气,尽数被二人隔绝在心绪之外,不入眼、不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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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谷深处,一间雅致幽静的上房厢房。

房中陈设清雅简约,木质桌椅光洁无尘,窗明几净,窗外竹影摇曳,风过沙沙作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纷扰。

褪去平日利落劲装、换上一身素色寻常布衣的苏扶,此刻再无半分从容冷静。

她眉头死死拧紧,眉心戾气翻涌不散,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指节绷得泛白、青筋微露,周身气息冷冽紧绷,压抑着滔天怒火。

素来沉稳缜密、遇事冷静的她,此刻心绪彻底被激怒。

方才楼下那番粗鄙猥亵的污言秽语,字字刺耳、句句辱人,肆意亵渎那位双榜齐名、才貌武功冠绝天下的奇女子,不仅是对一名绝世佳人的轻薄羞辱,更是对江湖风骨的践踏,恰好触到了她心底最深的逆鳞。

她眼底寒光凛冽、杀意翻涌,咬牙低骂一声,语气满是不容置疑的杀伐决绝:“去她娘的,我现在就下去弄死他!”

话音未落,苏扶身形骤然一动,脚下劲风微起,即刻便要起身下楼,出手清算那口恶气,以血止辱。

“等下。”

一道清冷沉稳、笃定淡然的男声骤然响起,适时将她拦下,压住了她躁动的杀意。

独孤长庚端坐桌前,神色平静无波,眸光深邃如渊,早已将利弊局势看得通透彻底。

他缓缓抬眸,看向怒意滔天、执意出手的苏扶,轻声从容规劝:“如今刀剑会在即,四方豪杰齐聚于此,眼线密布、暗流汹涌,整个清风谷都处在江湖目光的聚焦之下。此刻贸然出手,动静过大、牵连过广,极易暴露我们的行踪与实力,引来无数窥探与麻烦,得不偿失,绝非上策,不宜妄动。”

苏扶身形顿住,胸中怒火依旧熊熊燃烧,眉眼冰霜未消,杀伐之意不减分毫。

但她心底清楚,独孤长庚所言句句属实,极为在理,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戾气与杀意,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稍松动。

见状,独孤长庚唇角微微一斜,勾起一抹浅淡冷冽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精光,轻声冷哼,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算计:“不过,这般不堪入耳的口舌之辱、恶意亵渎,绝不能轻易作罢、忍气吞声。我有一计,无需我们亲自出手,便可神不知鬼不觉,了结此事,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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