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星矢,初逢故人面
夜深千帐寂,霜风掠帝京。
大燕帝都的万家灯火顺着长街次第熄灭,琉璃灯盏余温渐冷,整条十里街巷褪去白日喧嚣,沉入死寂。
可这座看似安稳锦绣的皇城腹地,从来都是夜落人不静,繁华皮囊下暗流奔涌不息。
古来列国都城、王朝中枢,制高点从不在市井民居、王侯私宅,而在戍楼谯台、观星天宫。
如今整座京城的最高处,便是皇山西隅、凌驾宫阙之上的钦天监观星台,青石高台孤悬夜空,俯瞰整座帝都山河。
寒夜长空澄澈如洗,疏星冷月垂悬天际,如水清辉遍洒观星台的汉白玉石栏与青石台面。
高台无遮无挡,凛冽夜风呼啸而过,掀起一袭素色劲装的衣袂,猎猎作响。
少女身姿纤细窈窕,却挺得笔直如松,孑然独立于万丈夜风之中,周身凝着清冷孤高的气场,与漫天星斗遥遥相对,宛若踏星而来的谪仙。
她缓缓屈膝半蹲,重心稳落磐石般的台面,双臂舒展平抬,十指虚扣,凌空拉开一道无形的弓架。身姿端正规整,每一寸骨相都透着常年苦修的沉稳,无半分浮躁松散。
掌心空空,无金石长弓,无白羽箭簇,无一寸实物兵刃。
可随着她心神沉敛、丹田真气缓缓催动、经脉灵力流转周身,虚空之中渐渐浮起一层淡莹白晕,凝聚成轮廓清晰的弯弓虚影。
无形弓弦一点点绷紧,直至满月姿态,丝丝缕缕的精纯真气从四肢百骸抽离、汇聚缠绕,最终在弓芯凝成一支通体莹白、流光熠熠的气矢箭影,箭尖锐光凛冽,隐隐撕裂周遭夜风。
这是修士极致凝练的器意,与剑道至高剑意同出一源。
以气为弓,以意为矢,无形无质,却胜凡铁千倍。无金石的笨重,无箭矢的滞涩,只剩纯粹的锋芒与破势,凛冽气劲四下溢散,压得周遭夜风都骤然一滞,是寻常武夫终生难窥的修行境界。
下一瞬,少女指尖轻松,弦影溃散。
莹白箭光骤然破空,宛若陨落流星,拖着一道璀璨绵长的尾光,撕裂浓稠夜幕。
数里长空转瞬即过,速度快得只剩一抹残影,随即沉入下方沉沉黑暗,无声无息,却暗藏绝杀之力。
————
同一时刻,京城外围官道。
夜色浓稠如墨,将官道两侧的荒林、田埂、土坡尽数吞没,天地间只剩无边沉暗。
零星士卒火把摇曳跳动,橘红火光刺破方寸黑暗,却照不彻林间潜藏的阴翳。
独孤长庚孤身独行在官道之上,单薄布衣浸满夜露寒霜,晚风刺骨,吹得他发丝微乱。
沿途不断有黑衣铁骑快马扬尘,马蹄踏碎夜寂,甲叶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尽数连夜奔赴京城方向,行色仓促、戒备森严。
少年看在眼里,心底暗自沉凝……
永安朝局的暗流,早已蔓延至京畿外围,处处皆是紧绷的肃杀之气。
前路幽暗林间,一对布衣母女正仓促奔逃。
妇人粗布衣衫沾满尘土,一手死死攥着年幼女儿的小手,一手提着简单行囊,步履踉跄慌张,显然是想赶在入夜前入城避祸。
可死寂林地之中,一道鬼魅黑影骤然从树影里窜出,身形飘忽不定,不带半点人声气息,周身裹着刺骨的凛冽杀气,直奔那对毫无反抗之力的母女而去,杀意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千钧一发之际,天际一抹莹白亮光骤然坠落,快得超越肉眼捕捉的极限,破空之声细若游丝,却暗藏毁杀之力。
独孤长庚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生死危机瞬间笼罩心头,来不及思索分毫,本能侧身飞扑,一步横挡在母女身前。
凌空坠落的凌厉气劲轰然砸落,他仓促抬双臂格挡,骨骼瞬间承受巨力,两声沉闷的骨裂声悄然响起。
微弱月色下,少年双臂布衣寸寸碎裂,皮肉崩裂外翻,森森白骨刺破血肉,血迹蜿蜒而下,触目惊心,钻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快走!”
剧痛穿骨,独孤长庚牙关死死咬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依旧沉声低吼催促。
那妇人从极致惊惧中回神,看着少年带血的双臂,不敢有半分迟疑,一把抱起怀中幼女,踉跄着转身狂奔,片刻便遁入夜色深处,消失不见。
可前方巍峨京城的厚重朱漆城门早已落锁紧闭,万斤城门沉沉落地,隔绝内外,高墙高耸,彻底断了所有人的退路,绝境已然成型。
独孤长庚眉头死死蹙起,强忍双臂剧痛,正欲移步突围救人,天际又是一道刺眼白光破空坠落,速度较之方才更疾,凌厉杀机铺天盖地。
砰——!
一声沉闷巨响轰然炸开,落地气劲掀飞周遭尘土落叶,地面沙尘飞扬弥漫。
独孤长庚浑身骤然僵住,下意识猛地回头,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双目圆睁,心底掀起滔天惊澜。
方才那尊凶煞诡谲、身法鬼魅的黑衣杀手,此刻已然僵死在地,一支莹白气矢径直贯穿其头颅,力道霸道绝伦,将整具身躯死死钉在泥土之中,乌黑血水顺着创口汩汩渗出,浸染周遭黄土,杀气瞬间散尽。
那一箭,隔空千里、精准锁命、瞬杀强敌,力道、准度、灵气掌控,皆是登峰造极,远超他如今的认知与修为。
微光缓缓流转,气矢的精纯灵力一点点溃散、消融,如烟似雾融入夜风,不留半点施法痕迹,干净得让人可怖。
独孤长庚久久未能回神,望着地上的尸体,心底震颤不止。
这深夜暗处的隔空绝杀,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做到。
他压下满心惊澜与双臂剧痛,不再迟疑,转身朝着夜色中巍峨的京城轮廓,快步疾驰而去。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自秋水镇诡局涉险、初次接下摘星楼委托,踏入朝堂纷争与修士棋局以来,独孤长庚便在京城这座幽静宅邸安稳扎根。
他性子沉静孤峭,素来不喜市井喧嚣、浮华热闹,全无寻常少年的贪玩纨绔心性。
入京数日,城中无数新晋修士、江湖客争相游览十里长街、繁华市井、楼台酒肆,唯有他闭门深居,日日在院中静坐调息、扎桩炼体、稳固根基,晨昏不辍,半分懈怠也无。
深夜苦修刚毕,他浑身浸透滚烫热汗,粗布短褂被汗水彻底濡湿,紧紧黏在脊背肩头,透着满身疲惫却眼神清亮。
他抬手褪去上身衣衫,清瘦却紧实的臂膀脊背尽数展露。
早前狄锦留在他腰侧的乌黑掌印淤青,历经数日真气温养、日夜调息,已然淡去大半,只剩浅浅一抹痕迹,几乎难以察觉。
连日苦修打磨,他的筋骨愈发凝练,气血日渐充盈,体魄较之从前强健数倍,早已褪去昔日的孱弱单薄。
可他天生骨相清癯,根基偏瘦,即便日日打磨肉身,皮肉之下的骨骼轮廓依旧清晰突兀,一眼便能看出那是熬出来的坚韧,而非养出来的壮硕,骨子里藏着一股孤绝执拗的韧劲。
屋内门窗尽数敞开,夜半凉风穿堂而过,拂动案上堆叠的宣纸书卷,页角轻翻,送来阵阵微凉寒意。
独孤长庚正欲敛息收功、静坐调息,心神骤然一紧,浑身汗毛微立——一股无形劲风从虚空暗处骤然袭来,无声无息、毫无预兆,霸道凌厉,直指他心口要害。
事发仓促,他来不及运足周身真气,瞬间屈臂横挡在胸前,筋骨绷紧,将残存真气尽数聚于臂间抵御。
可那道劲风的力道沉猛诡异、章法奇特,远超寻常武击与低阶术法,依旧裹挟千钧巨力狠狠砸在他身上。
嘭!
巨力透体而来,独孤长庚身形瞬间失衡,径直被击飞出门,足尖在青石地面连连蹭退数丈,擦出两道浅浅白痕,方才借着脚下沉力稳稳站稳。
他胸膛微微起伏,大口呼吸着夜间凉薄空气,眼底满是凝重疑惑。
这一记突袭看似霸道,却隐隐留了分寸,并非致命杀招。更让他心悸的是,这劲道、气场、发力路数,莫名熟悉,像是在哪里领教过,可脑海思绪纷乱,一时全然捕捉不到踪迹。
未等他稳住心神、梳理思绪,屋内骤然掀起一阵狂暴狂风,气流卷着院内落叶、细沙尽数冲出,肆意肆虐,满院纷乱。
独孤长庚立刻抬臂交叉,死死护住面门,周身真气紧绷,硬抗肆虐风压。狂风扑面袭来,吹得他满头黑发凌乱翻飞,双目被风沙迷得难以睁开,整片视野尽数被纷乱气流遮蔽,眼前漆黑模糊。
就在风声呼啸、视野尽失的刹那,一道漆黑残影借着风势盲区,悄无声息贴身袭来,速度快如鬼魅,杀意隐而不发,招式刁钻至极。
独孤长庚心境骤凝,生死本能迸发,身形陡然凌空翻转,足尖轻点青石地面,借力侧身后撤,后背稳稳抵住冰凉的假山石壁,瞬间避开绝杀偷袭,脊背贴紧山石、沉肩敛气,进入极致戒备姿态。
“这里明明是我的府邸。”
一道清亮婉转的少女声线自头顶屋檐垂落,清脆悦耳,却裹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桀骜与戏谑,带着浅浅的嗔怪与强势,“我不过外出‘摘果子’历练数日,转眼就闯进来个小蟊贼?也敢鸠占鹊巢?你倒是说说,这宅子的正主,到底是谁?”
独孤长庚闻声瞬时抬眸,视线刺破夜色,牢牢锁定屋檐之上。
心底满是诧异——这宅子是他入京后申领的居所,向来空置无人,何时竟有了主人?
他方才抬手挡下狂风,指尖恰好夹住一片纷飞坠落的枯黄树叶,指腹触到叶片微凉的肌理,动作微顿,抬眼望向墨色屋瓦之巅。
夜幕黑瓦之上,立着一道纤细曼妙的少女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