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宋公王一日不死,只要摘星楼一日不倒、棋局不乱,这大燕薛氏的江山、这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便世世代代都是牵丝木偶、台面傀儡。
生杀予夺,兴衰废立,皆由棋手掌控,不由帝王自专。
他抬眸,目光穿透层层深宅院墙、越过重重宫阙楼宇,遥遥望向皇城最深处的金銮殿。
眼底微光凛冽,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世人皆愿做逍遥凡人、无为圣人,可若是这天下、这皇室偏偏不愿安分、不愿入局、不愿顺从,那他便亲手逼其入局、强其为圣、缚其终生。
晚风穿庭,树影婆娑,沉水香烟袅袅四散。
一道漆黑身影自院外檐角无声坠落,落地轻如落叶,无半分响动。
来人全身裹于玄色劲装之中,面覆黑铁面具,周身气息彻底敛去,宛若无形鬼魅,融入庭院阴影。
黑影躬身垂首,姿态恭敬至极,双手高高托起一卷密封秘卷。
卷面缠三道玄黑丝绳,封口盖着摘星楼独有的星月暗纹泥印,封缄严密,乃是最高等级的机要密报。
宋公王抬手接过秘卷,指尖拂过微凉帛面,从容拆开绳印,缓缓展开文书。
青衣儒衫随风微动,他垂眸默读,神色平静无波,不言不语,可眼底深处,思绪已然飞速流转。
这封密信,是李紫微早前安插在西域的顶尖暗线,跨越万里戈壁、翻越千山雪山,拼死传回的紧急谍报。
眼下西域大地战火燎原、乱象滔天。
各大宗教派系彻底撕破脸皮,征伐不休、屠戮不断;西域诸国各自为战,又暗中勾结,吞并城池、屠戮部族,乱世已成定局。
如今已有数国残余王室、教派尊者派遣使臣,东出戈壁、奔赴大燕边境,恳切向东土求援,乞求王朝出兵平乱、庇护子民、存续宗脉。
阅览完毕,宋公王眉头微微一皱,眸中掠过一丝淡漠不耐,轻声冷道:“西域乱局,祸水东引,徒增烦扰。实在不行,便将这些残余遗臣、部族子民尽数迁往聚窟洲。”
“苦寒雪原,饮雪食冰,无争无扰,恰好可安其身、绝其妄念。”
言罢,他卷起秘卷,置于桌案一角,抬手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微凉茶水。
茶汤清苦入喉,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思绪骤然拉扯回数年之前,那场颠覆朝野的帝宫剧变。
他眉眼微沉,陷入深沉回忆。
昔年李紫微创立摘星楼,坐镇大燕棋局数百载,扶持薛氏稳坐江山,开疆拓土、抚平内乱、革新吏治、稳固朝纲。
数百年来,除却边境偶尔小战,国内常年风调雨顺、朝野安稳,诸事皆循章法、步步有序。
可自从李紫微破关飞升、远赴上界桃渊仙境之后,一切安稳骤然崩塌。
楼上无主镇场,中枢无人制衡,朝堂积攒数百年的暗流瞬间迸发。
晚年先帝性情剧变,沉溺声色、荒废朝政,私自大肆招纳宫女、充盈后宫,行事荒诞无度,全然不顾帝王体统、朝堂规矩。
短短数月之间,深宫剧变,先帝离奇遇刺,骤然崩逝。
是先帝昏庸自误、引狼入室,自取灭亡?
还是有人暗中布局、蓄意挑拨、刻意弑君,搅动天下变局?
多年以来,这个疑问始终盘亘在宋公王心底,沉甸甸压着,无解亦无答。
他至今清晰记得那一日的惊心动魄。
深夜密报入府,宫变突发、帝殒深宫。
他心下一沉,即刻率领楼中精锐、朝中死士、宫内暗卫,连夜御风奔赴养心殿。
可抵达之时,早已回天乏术。
整座养心殿狼藉满地、血染金砖,殿内值守禁军、近身内侍、随侍宫女、楼中潜伏耳目、皇室暗养死士,但凡当日在场之人,尽数被灭口,无一生还。
血流成河,杀气冲天,遍地残尸,触目惊心。
能在守卫森严、法阵层层加持的皇家禁宫之中,做到这般干净利落、鸡犬不留、无声弑帝,绝非寻常叛贼、江湖匪类、普通细作所能办到。
宋公王眼底寒光乍现,心底寒意滋生。
除却摘星楼内部暗藏的叛徒、扎根朝堂的他国死间,无人有此等实力、胆量与手段。
更让他心悸的是后续密报——寒烟洲西部诸多敌对国度,明面上相互攻伐、势如水火,装作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的模样,背地里早已暗中缔结密盟、抱团蓄力,一心伺机东侵,图谋大燕江山。
由此可见,先帝遇刺绝非简单宫廷弑杀,而是境外势力与朝中内奸内外勾结、精心谋划的惊天变局。
大燕朝堂,早已被敌势渗透溃烂,无数异心之人潜伏中枢,只待时机一到,便会里应外合,倾覆王朝。
最可怖的是城防法阵的崩塌。
大燕耗费百年国力、倾尽天下灵材铸就的京城护国大阵,以及皇宫层层叠叠的禁御法阵,固若金汤、可挡筑基强攻、可御万军围城,本该牢不可破。
可在那一夜,竟被人瞬息攻破、无声瓦解,全无半点抵抗。
宋公王紧锁眉头,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那一晚,必然有登临飞升之境的世外高人,暗中施法破阵,遮蔽天机、掩盖动静,才造就出这般无解危局。
思绪翻涌良久,他缓缓收敛眼底锋芒,压下心底惊涛骇浪,将陈年旧事尽数压落心底,回归当下时局。
庭院风声渐歇,静谧无声,唯有沉香袅袅、烛火微摇。
片刻后,宋公王抬盏饮茶,语气平淡从容,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老成,缓缓开口,打破庭院沉寂:
“燕景战事在即,边境磨刀霍霍、大战将临。你身为神策军最高统帅,不在边镇整军备战、排布攻防,反倒连夜御风千里赶回京城,潜入我这老朽私宅——莫不是真闲得慌,专程来讨一杯清茶解渴?”
庭院最深处的浓重阴影里,一道魁梧挺拔的男人身影缓缓踏出。
此人身披满身征尘,玄色重甲尚未卸去,甲胄缝隙沾满边关风沙与干涸血痕,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凛冽铁血煞气。
他肩宽背阔、身形巍峨,眉眼硬朗锐利,嗓音粗重沙哑,带着久经战阵的沉凝与冷硬:
“大景边境各镇,神策军早已全数安扎就位、壁垒森严。军中军师坐镇调度,攻防排布、攻城器械、粮草辎重、内应暗号皆已敲定,万事俱备。如今只待大景京城细作发难、里应外合,便可一战破城、踏平敌都。”
他抬眸直视宋公王,目光坦荡锐利,不绕半分弯子,开门见山:
“我连夜御风往返千里,不是为茶,是为问事。”
“朝中究竟怎么回事?”
宋公王闻言沉默片刻,避开尖锐问话,轻叹一声:“倒是没想到,这般变局,你竟要亲自归来求证。”
魁梧将领唇角勾起一抹冷硬笑意,语气淡漠而笃定:
“京城与边境不过千里之遥,昼夜往返,于我而言不算难事。只是这般动摇国本的惊天剧变,我不敢托付他人代问,必须亲自回京,亲耳听你一言。”
他目光扫过石桌残棋,眼底带着几分评判与不屑,缓缓说道:
“废旧立新,本就是迟早该做的事。从前李紫微坐镇朝堂,处处受制于文庙书院的世俗规矩、天下读书人的口舌非议,行事束手束脚、瞻前顾后,太过姑息。”
“若是他始终这般唯唯诺诺、心存悲悯、不敢杀伐清洗,废帝换代,终究只是迟早的定数。”
他微微眯眼,道出心底评判:“他掌控大燕数百年,执天下棋局太久,终究是动了凡尘情愫,有了牵绊软肋,失了杀伐果决。”
话音落下,他语气骤然冷冽,掷地有声,毫无半分臣子恭顺:
“谁坐龙椅,谁掌大燕,我从不在乎。我戍边征战、浴血沙场,只为报仇雪恨。谁予我兵权、许我杀伐、任我平乱,谁便是我效忠的帝王。”
听闻此言,宋公王眸光骤然一沉,厉声呵斥,语气带着上位者的森严与警示:
“大胆!大逆不道!为官为将者,最忌你这般拥兵自重、无君无父的心思!若我是当朝天子,纵使你兵法绝世、战功赫赫、军中无人能及,我也绝不敢予你半分实权、半柄虎符!”
魁梧将领闻言不怒反笑,坦荡从容:
“你我乃是多年旧识,相知于微末、共事于乱世,我才敢在你面前吐露肺腑狂言。换作朝中第二人,我断然不会有半分僭越之语。”
他神色一敛,正色问道:“朝堂剧变、先帝暴毙、朝野洗牌,楼中是不是有人背叛反水、私通外敌、搅动乱局?”
“非摘星楼本部。”
宋公王轻轻摇头,眸色深沉如水,字字缓缓道来:
“是大燕朝野,人心异变。”
将领眉头紧锁,语气坚定:“可你我心知肚明,如今大燕朝堂内外、军州县府,半壁江山皆是摘星楼门人弟子层层把控、牢牢锁死,外人根本无从插手中枢。纵使有零星敌国死间潜伏,也掀不起这般滔天风浪。”
“死间终究是少数。”
宋公王轻叹一声,道出内里根源:“更多的,是楼中旧人、朝中臣子,心生异心、暗藏反骨。虽众人皆立秘法血契,以性命立誓效忠,可世人终究贪生怕死、趋利避害。真心愿以性命殉道、至死不渝者,寥寥无几。时局一动,人心便乱。”
将领身躯微滞,呼吸一沉,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声音压低几分:
“楼主……此事,当真与楼主无关?”
宋公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目沧桑无奈,缓缓道: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李紫微心怀万古抱负、欲平天地大劫、逆转苍生宿命,便不得不藏锋敛锐、隐去行踪、孤身布局。”
“可他常年独行寡言、疏于联结人心、少与门人互通消息,久而久之,楼中诸多弟子心生不满、沉不住气,或是畏惧前路浩劫、或是不甘久居人下,渐渐脱离掌控、心生背离。”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抬眸望向沉沉夜色,语气晦涩难明:“只不过……我近来愈发觉得,这一场席卷大燕的宫廷叛乱、朝野变局,或许从始至终,都是李紫微自导自演的一场惊天棋局。”
魁梧将领浑身一震,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良久才深吸一口凛冽夜风,眼底满是震愕与复杂:
“你们这些读书人,终日诵仁义、讲礼法、传道德,满口苍生大义、圣贤之道,心底怎会藏着这般阴狠刺骨的算计?”
宋公王淡淡一笑,笑意寒凉彻骨,无半分温仁: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这世道浑浊、人心险恶,好人想要立足存活、护住大局、稳住苍生,便要比恶人更狠、更绝、更懂筹谋。”
话音落下,庭院夜风萧瑟,寒意浸骨。
“只是如今,无人知晓李紫微身在何处。”宋公王声音渐轻,带着几分怅然,“外界一日,桃渊十天,时光流速迥异。他早早就打通两界通道、布局仙境机缘,便是为今日变局铺路。可这一步棋,究竟是救赎,还是深渊,无人能判。”
将领抬眸远眺,越过层层宫墙楼宇,望向京城万家灯火。
璀璨繁华铺展千里,可眼底尽是腐朽暗流。他沉声开口……
“如今大燕三军各营,根基皆源自当年南北衙十六军,底蕴厚重、战力强横。方才听闻,朝中更换了神威军统帅?”
“军纪为重,制衡为上。”宋公王语气平静无波,“此乃楼中既定安排,为的是拆分旧部、稳固军心、制衡兵权,杜绝军中拥兵自重、尾大不掉之祸。”
将领微微颔首,如实禀报道……
“此前神策军中尉诸将,皆识时务、知进退,主动上交虎符将印,安然调任别营,无一人抗命作乱。只是军中旧部羁绊深重,骤然换帅洗牌,将士心底难免有怨、有起伏,只是无人敢公然悖逆罢了。”
宋公王闻言,抬手一挥,一卷厚重牛皮案卷凌空飞出,稳稳落于将领掌心。
他目光悠远,缓缓道出新人底细……
“新任神威军统制,师承鬼谷一脉,精诡道、擅兵谋、通人心、晓制衡。”
“此人,名韩言,字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