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囹圄锁玄机(2 / 2)敕令首页

“或许在你印象里,我还只是那个小镇塾师,教你认字、给你讲古。”

“随便你怎么看都可以。但…… 那都是我。”

烟雾里的身影说了很多。

说摘星楼的来历,说五百年前的欲变天之战,说妖族叩关、仙界沦陷的危局,说三才秘境的布局,说他为何一步步引独孤长庚入局。

少年立在桌旁,静静听着,烛火映在眼底,情绪翻涌,却始终没打断。

他想起当年小镇上,那个总穿着素衫、温文尔雅的先生,想起对方偶尔看向他的深意目光。原来从那时起,一切便已布下了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人敲响。

独孤长庚开门,门外站着个布衣中年汉子,面色木讷,肩上扛着个三四尺长宽的木衣盒。

那人没说话,只将沉重的衣盒放在门槛边,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脚步很快,转瞬就没入了巷尾的晨雾里。

少年费力将衣盒搬到屋内桌上,木盒沉得坠手,想来里面料子不少。刚歇了口气,“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沉稳些。

他皱了皱眉。莫不是方才那人落了东西?

拉开大门,门外的人让他微微一怔。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来人身着玄色便服,身姿挺拔,腰间束着玉带,正是刑部侍郎狄锦。

他看着门里面容清瘦、眼神带着几分茫然麻木的少年,叹了口气,先迈步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院门。

屋中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床,墙角堆着几捆干草。

狄锦也不客套,抬手从袖中祭出一个长方木匣,“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缓缓推开。

匣内铺着暗红绒布,躺着一支玄铁笔杆的毛笔,笔杆上布满细密的云纹,泛着冷润的金属光泽,入手必是沉的;

旁侧卷着一幅素白卷轴,绢面细腻,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是两件法器,楼里用来签契约的。” 狄锦指着毛笔,指尖敲了敲笔杆,“用时以鲜血滴在笔尖,握住笔杆注入真气,在卷轴上签下姓名便可。一甲子续约一次,中途除非身死道消,否则不得叛离。”

“这笔毫材质特殊,是上古妖兽的尾毫混了天蚕丝,真气注入便能化气为墨。修士真气越纯粹,墨色越浓,入绢越深。据说书家一脉有位老祖,手里一支仙器毛笔,写出的字千年不化,入木三分,能直接当法器用。”

他说着展开卷轴,手腕一抖,素白绢面便平铺在桌上。

卷轴顶端两行墨字遒劲有力,笔锋如剑 ——

天高自有摘星客,水深亦有摆渡人。

“落笔无悔。” 狄锦抬眼看他,语气郑重了几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独孤长庚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左手,咬破指尖。鲜红的血珠滴在笔毫之上,瞬间渗了进去,像被泥土吸收的雨水。

随后他右手握住玄铁笔杆,丹田真气缓缓注入笔身。笔毫之上,鲜血与真气相融,自然而然凝出浓黑墨汁,泛着淡淡的金光。

少年俯身,腰背挺直,一笔一划,在卷轴左侧方方正正写下 “独孤长庚” 四字。

血墨交融,字迹落在绢上,竟隐隐嵌入了纹理,泛着微弱的灵光。这字与他的真气、神魂绑定,除非有通天遮蔽天机的神通,否则这件法宝能循着气息,在天涯海角找到签字之人。

写完名字,他又抬起左手,按下鲜红指印。

签字、画押、真气烙印,三步缺一不可。

做完这一切,少年缓缓呼出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竟奇异地落了地。

狄锦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

“这样就行了?”

“行了。”

狄锦将卷轴沿着中线整齐撕开,右半幅递给他,“这卷右契你收好,做凭证。每位摘星客都有一份,楼里存左契,人手一份右契,对得上才算数。丢了也无妨,楼里有底,但总归麻烦。”

他自行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的衣盒,笑道:“衣服收到了?明日我带你去大理寺登记,朝中各部备案,只是挂个闲职,不用你当差,方便行事。”

“对了,你要地图的事……” 他放下茶杯,缓缓道,“天谴阁如今留在大燕的人不多,成天闲散的就我一个。楼里最终定了,收你进天谴阁做储星。”

独孤长庚一愣,睁大眼睛,满脸不解,刚要开口问 “储星是什么”,就被狄锦摆手打断。

“方才接你出来的范仕,是天任阁的储星,跟你平级。”

“摘星楼的规矩,星曜入命,命宫自带先天星曜的,称‘正曜’;其余楼中子弟,都是正曜候选,叫‘储星’。”

少年听得一脸麻木,眼神呆滞,像在听天书。什么星曜、命宫,他从未接触过,只觉得云山雾罩。

狄锦一拍脑袋,失笑出声:“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反正你也听不懂。打个比方 —— 就跟仙家宗门的内外门弟子差不多,储星是外门,正曜是内门嫡传,懂了?”

独孤长庚这才开口,眉头微蹙:“那如何才能选为正曜?”

“这我就不知道了。” 狄锦摊手,说得坦然,“天谴阁向来干脏活累活,是拿情报的手,不是看情报的眼。摘星楼共分十二阁,各有阁主统领,各司其职。现在还没到议事的时候,说多了你也记不住,慢慢就懂了。”

“楼主有令,按楼中规矩,我先代阁主收下你。摘星楼据点都是通的,各阁人员往来方便。大燕京城有三处据点,先给你透一处 —— 南城靠近城门的地方,有间没招牌的草药铺,是楼里的人开的。有事可以去那儿找,报你名字就行。”

“接任务一般用传书符,直接送到手上。不想接可以去天令阁或据点换,也能直接退任,没人逼你。”

独孤长庚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大牢里,见过一只金光飞鸟落在狄锦手上,转瞬化作符箓的模样。

正想着,眼前忽然金光一闪,带着细碎的鸣叫声。

狄锦愣了愣,随即笑了,打趣道:“哟,说曹操曹操到。”

果然是那只金毛飞鸟,通体羽毛泛着金辉,振翅落在桌上,爪子一松,便化作一张黄纸符箓。

“天令阁来的消息,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 狄锦拿起符箓扫了一眼,挑眉道,“让你明天就动身去云中郡。”

他一边递符箓一边解释:“摘星楼规矩严,赏罚分明。一般任务先发一半报酬,丹药、银两、功法碎片都有;另一半等事成,楼里核查无误,才算了结。彻底盖棺定论后,天藏阁会付剩下的。”

“也有特殊的。要是任务太险,富贵险中求那种,接不接全凭自愿,楼里绝不勉强。就怕有命挣没命花。”

狄锦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事成之后,丹药、法宝、功法,随便挑。不过这种任务,历来都是能者多劳,没人逼你上。”

他说着一掌拍在门上,豪气干云:“总之!进了摘星楼,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屋中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独孤长庚思忖良久,忽然抬眼,看着狄锦,认真问:“我要是拿着东西直接跑路,天大地大,摘星楼能如何?”

“哈哈哈 ——!”

狄锦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直拍大腿,前仰后合,半天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十足的威慑:“不用担心。天涯海角,就没有摘星楼找不到的人与物。”

“早前有位正曜,不是储星,是正经的内门正曜。一次任务奖赏太丰厚,是一门直通大道的天阶功法。那家伙以为自己本事够大,找个洞天就能开宗立派,卷了东西就跑了,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呢?咱们天谴阁阁主亲自出手抓人。不到半年,就在青蜀洲一处隐蔽洞天里逮着了。当场就给抹杀了,神魂都震碎了大半。”

“带回尸体还不算,怕他留了后手、有残魂转世,据说楼主动了天威,又把人残魂给拘了回来,接着折磨。总之啊,那家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轮回都入不了。” 狄锦收起笑,语气冷了几分,“敢背叛摘星楼?这就是下场。”

独孤长庚听得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浸湿了里衣。

看着狄锦脸上的笑容,他越发觉得,自己这哪是入了什么名门正派,分明是进了个手段狠辣的贼窝。

可转念一想,自己身负三害、血海深仇,本就走不了光明坦途,摘星楼手段越狠,或许反而越有用。

狄锦走后,少年练了一整天桩功,吐纳炼气,平复心绪。

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带着细微的刺痛,是毒性在蠢蠢欲动。他咬着牙压下去,一遍又一遍运转周天。

夜深人静。

屋里只剩一盏油灯,微光如豆,在风里摇摇晃晃。

独孤长庚坐在桌前,桌面上摊着厚厚一摞堪舆图、地势志。

范仕果然靠谱,几乎把整座寒烟洲的地理划分都找来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灵脉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提着毛笔,蘸了墨,在地图上圈圈点点。标记出青莲县、桃花乡,标记出已知的秘境方位,标记出仇家可能藏匿的地点。

笔尖顿了顿,少年在图纸最下方的空白处,慢慢写下一句话。

那是他在牢里翻书时看到的,不是修行功法,也不是医理口诀,却让他记了很久,像刻在了心上 ——

只有熬过最漫长寒冷的黑夜,才会迎来最温暖闪耀的黎明。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少年眼底,亮得很,像揉了一把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