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地牢深处的长廊,半个月来就没断过窃窃私语。
潮湿的石壁渗着水珠,霉味混着铁锈与血腥气,沉甸甸压在甬道里。
两侧牢房的囚犯扒着发黑的木栅,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总忍不住往最底层的方向瞟。
所有人都在猜,那个被关在天字下等牢房里、瘦得像根竹竿的少年囚犯,到底是什么来头。
谁都想不通。地牢最底层的三间重牢,历来只关谋逆枭首、罪连九族的死囚,刑具都比别处多三倍。
可那少年瞧着不过十一二岁,文文弱弱,既无江洋大盗的悍气,也无重刑犯的凶戾,竟被押在仅次于极刑的牢房里,实在匪夷所思。
若拿世间客栈打比方,重牢是天字号上房,专候死期;
他那间就是天字号下房,差一步便入刑房,未免太过抬举。
漆黑的牢房里,只有壁角嵌着盏铜制灯台,灯油烧得发暗,烛火微茫,晃得人影在石壁上忽长忽短。
独孤长庚盘坐在枯草堆上,正低头翻着手里的旧书。
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像晒干的菜叶,封皮无字,摸上去糙得磨手。
前半卷画满了人体脏腑经络、周身腧窍,穴位旁注着蝇头小楷,瞧着是部医典,可翻到后半卷,医理渐渐变了味道,经脉走向、吐纳法门、周天循环逐一显现,字里行间尽是炼气诀窍。
他指尖抚过 “炼精化气” 四个字,心里了然。
这是狄锦留给他的。
不知是怕他坐牢闷出病来,还是有意栽培,又或是另有所图。
少年合上书页,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思索,随即便散去。管他用意如何,能增益修为,便是好事。
灯台上的灯火跳了跳,他将书搁在膝头,闭眼盘腿,脊背挺得像崖边青松。
吐纳、引气、周天运转,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牢里水滴声滴答滴答,顺着石缝落在脚边的水洼里,昼夜不歇,单调得像钝刀子磨人。
换旁人早被这声响逼得疯魔,偏他睡得沉、坐得定,分毫不受影响 —— 毕竟从小到大,骨缝里的毒痛都熬过来了,这点声响算不得什么。
这些日子,他除了打坐炼气,便是反复拆解那几部无名功法,取其精华,补自身根骨的不足。
身中三害,经脉暗损,那就一分一分往回找,一步一步往上走。
忽然,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在空旷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壁间烛火晃了晃,一道身影自阴暗处走来。
那人挥退了值守的狱吏,甲叶碰撞声渐渐远去,整条长廊便只剩他一人的脚步。显然是要独自会一会这位 “罪大恶极” 的犯人。
身影停在牢门前,铁栅的影子斜斜映在地上,勾勒出纤细利落的轮廓。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穿透潮湿的空气:“好久不见啊……”
“阿养。”
枯草堆上的少年纹丝不动,像是仍在入定。
黑暗里,一双眼眸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像寒潭覆了薄冰,不带半分波澜,唯有深处藏着一点警惕的光。
下一刻,火折子亮起微弱的光。
独孤长庚拿起手边的铜烛台,吹燃了烛芯。烛火跳了跳,暖黄的光慢慢铺开,照亮他清瘦的脸庞。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裤脚沾着地牢的霉斑,坐在潮湿阴冷的牢里,满身狼狈,偏生背脊挺直,眉眼沉静如古井,瞧着竟有几分天地任游的大自在。
“李紫微说你是个聪明人。” 牢门外的人笑了笑,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果然没说错。”
牢里的少年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烛火在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那人也不恼,“呵呵” 笑了两声,索性开门见山:“你就不好奇,李紫微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独孤长庚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久未说话的微哑,却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果然聪明。”
话音落,牢门外的人弯腰,将一张叠得整齐的黄纸符箓与一串铁钥匙放在地上,钥匙正正压在符箓之上。
铁器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一响,在寂静的牢里格外刺耳。
“听完他想对你说的话,你可以选走,也可以选留。” 少年的声音隔着铁栅传进来,带着几分郑重,“三天之后,我再来。”
话音未落,黑暗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用不着那么麻烦。我跟你走。”
牢门外的范仕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语气里添了几分欣赏。
“呵,之前倒是小瞧你了。”
独孤长庚扶着石壁慢慢站起身,手腕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作响,沉得坠人。
他面上装得惯常冷静,心里实则惊魂未定 —— 方才那人悄无声息靠近,自己竟直到对方开口才察觉,这份修为,实在触目惊心。
他暗自运转真气,压下翻涌的气血,面上不露半分。
“咔哒” 一声,锁簧弹开。
牢门被推开,范仕举着烛台走进来,火光映出他青衣利落的模样,眉眼俊朗,瞧着与独孤长庚年纪相仿。
“虽不是初次照面,倒是头一回正经说话。” 他笑了笑,语气里添了几分同乡的熟稔,“我叫范仕,离冬村迎春街范家。算起来,与你是同乡。”
浑身绑满锁链的少年还没从震撼里缓过来,喉结动了动,一时没说出话。
范仕也不多言,抬手按住他肩头的锁链扣,指尖真气微吐,只听 “咔咔” 几声,沉重的铁链便哐当落地,积了许久的沉寒顺着皮肤散开。
独孤长庚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泛白,弯腰捡起地上的符箓与钥匙,仔细揣进怀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长廊。范仕在前开路,独孤长庚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到了地牢大门口,门外站着两道身影,竟是旧识。
一袭黄衣,身形挺拔,腰间悬着把短刀,是桃花街王家的少年王叶生。
身旁立着位白袍女子,身姿娇柔,眉眼温婉,手里提着个布包,正是暖风巷张家的张芷。
二人见他们出来,微微颔首,没多言语,神色都带着几分郑重。
日近黄昏,暮色像泼了墨的宣纸,慢慢漫过京城屋脊。
大理寺衙门坐落在城南,门前两尊石獬豸威严伫立,兽目圆睁,盯着往来行人。
过了大门便是正堂、监牢、卷库、官廨,左右两侧厢房是下品官吏的吏舍,青瓦白墙,透着官府的肃穆。
一行人避开主路,绕着侧巷穿出去,七拐八拐,不多时便到了京城东南角的一座深宅大院。
院门是老旧的黑漆木门,铜环磨得发亮,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几块,瞧着有些年头。
范仕推开院门,“吱呀” 一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独孤长庚抬脚先走了进去,院里很安静,阶边长着半枯的草,正屋的窗纸破了个小洞,显然许久没人住过。他走了两步,回头见三人还站在门口,不由得满脸疑惑。
“我们还有事要处理,就不进去了。” 范仕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这宅子是楼里过去堆杂物的地方,你先暂住。赶上年关,新春将至,京里最是热闹。这些日子你大可随便逛,好好看看这天下。过几日,摘星楼自会有人来找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条件尽管提,但摘星楼不会样样都应。”
一直沉默的独孤长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需要堪舆图。”
范仕挑眉,有些意外:“小意思。要哪里的?”
“越多越好。”
闻言,范仕嘴角扯了扯,重重咬了下牙,一脸肉疼,像被人割了块肉:“我尽量。尽量。”
独孤长庚没再多说,抬手缓缓合上了院门。
木门吱呀一声落锁,院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少年站在院中,望着紧闭的大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死囚牢到京城宅院,不过半日功夫,世事翻转,竟像一场梦。
他走到正屋,拂去桌椅上的灰尘,从怀中摸出那张黄纸符箓。
指尖微微用力,丹田真气缓缓注入其中。屋内骤然腾起一阵淡青色烟雾,带着淡淡的星子香气,烟雾散去,对面的木椅上慢慢凝聚出一道修长身影。
身影一袭素衫,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淡笑意,像极了当年小镇学塾里,握着书卷讲书的教书先生。
“你好,阿养。好久不见。”
李紫微的声音很平和,像在学堂里讲《论语》,不急不缓,“既然你看到了这张传书符,想来走过了一段很难忘的路。”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紫微,摘星楼天命阁阁主,也是统领整座摘星楼的楼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