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也是最痛苦的时光,有望不到头的迷茫,有不知所措的彷徨,但也有以身证道的快意……”
“但我始终觉得,三千大道,殊途归一。”
“所以,人各有命,我不是读书科举的这块料,但我是看小说,写小说的这块料。”
“再说鼎阳洲的那所学宫,在外面大肆宣扬,其内部极其腐败黑暗,大量王朝公卿将相贿赂其山长先生,将那顽劣子嗣送入学宫……”
“烧杀劫掠,奸邪淫盗,屡屡皆是……”
说到这里,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重重吐出一口气,之后便沉默了起来……
听着老人讲述他的过往,枯槁老僧叹了一口气。
接着却听老僧随后说道:“五浊十恶,娑婆世界一直都是富人的‘极乐’,穷人的‘地狱’……”
老人继续说道:“学宫之下,竟是有妖族卧藏,与学宫中的学宫祭酒们狼狈为奸,吃了不少外乡求学的穷书生”
“有千里而来的学生家人,想方设法找到学宫,可结果同样是羊入虎口……”
“只是因为当初,同乡被书院师生算计致死,我实在是咽不下这一口气,之后也算的上是命不该绝,恰逢机缘,得以踏上长生大道……”
“在那之后我潜心修行,终于在数年后,大仇得报。”
“最终,我就此离开鼎阳洲,远游他乡……”
“当年,我苦研佛理,将自己弄得形销骨立,身形枯槁,此生鸿鹄之志!乃是想写一部……看了!能让人……能成佛的小说……”
“现如今,我写了大半辈子小说了,不仅是江湖演义,也给人写过传奇,话本……”
“无论佛经也好,道理也罢,但我始终觉得,最好的小说是历史。”
“这些白纸上的文字,都能让人静下心来看待这世界上的每一件事。”
老人长呼一口气,“可是道理,就像人人耳边飘过的一句……阿弥陀佛一样,言者有意,听者无心。”
说到这里,老人感慨道:“也不知道现如今的江湖是什么样的?”
听到这里,老僧缓缓开口说道:“所以施主是想通过小说,教化众生,劝人向善?”
老人点了点头。
“那敢问施主,可还记得自己最开始写小说的目的?”
老人深吸一口气,他紧盯着面前烛火,默不作声。
老人回忆此生初次提笔写作之时,有快乐,有开心,有无奈,有心酸,有发牢骚,有怀才不遇,有愤世嫉俗,有以此明志……
“写书,何尝不是想对整个天地,说一说自己的心里话……不过我觉得,它更像是自己给自己说的话……”
枯槁老僧点了点头,他缓缓说道:“无论灵山净土,还是佛道,它永远都在自己的心中,它绝不在这世间所谓的一个‘地方’,一件‘东西’,一种‘事物’……”
“佛在心中做,我心即是佛。”
“这也是你们儒家心学所说的‘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老僧双手合十,轻声吟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无我,无相,无常。”
————
桃花乡里,学堂后院。
在那棵古老槐树之下,有位老人自顾自演起,牵丝戏……
刹那间,天地变换
青砖之上,
有那沙场之上无数枯骨
幽咽深谷有孤魂终日悲鸣
万千宫阙,尽作枯朽
一位位人物登台亮相,粉墨登场
清风拂过
荒芜村落,本应是无人问津的一场牵丝戏
但地上一位位“客官”认真倾听,
三尺红台之上,一位位木偶落下帷幕,最终
最后有一身穿麻衣草鞋的贫苦少年蹲在地上,他仔细盯着那台上栩栩如生的木偶
只是一支木偶突然掉下架子,少年眼疾手快接住木偶,老人笑呵呵走出帷幕
少年双手托住木偶,老人弯下腰,伸手去接。
刹那间只见,老人身躯皮肉化为一道道白烟散去,
最终,露出真身的黑衣少年手中紧紧抓住那个木偶。
他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曾经充满欢乐的梨园。
“小板子,愣着干什么,还不上来拍板。”
清脆声音涌入耳中,两行清泪从少年脸颊流下。
槐树之下。
双眼红润的老人缓缓回过神来
有一纤细身影忽隐忽现,那身着麻衣草鞋的少年站在老人面前,他缓缓开口说道:
“黄粱一梦千秋过,不分娑婆与南柯。”
————
大日高悬。
空中烈焰像是熔炉一样,那架势要将整个天地给炼化才罢休。
自一旬前,官府就在衙门外的墙上通告会有战乱将要爆发。
先是大户人家举家迁移,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就拆,拆不掉的干脆一把火烧了算了。
小镇上如今家家户户都在带包行李离开此地。
庄稼都冻坏了,狗也没日没夜的乱跑乱叫。
不过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整个酒泉村内外,无论是人还是屋子都没了踪迹,活生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如今镇上的大户人家都举家迁徙,离开这里,最近镇上一下子少了好些人,很多人都搬走了……
逃难路上,缓缓而行的车队犹如一条长龙。
“苏苏!苏苏……”
“我家苏苏丢了!苏苏你在哪?赶快出来,别吓唬娘!”
妇人崩溃的坐在地上,满面泪水,竭尽全力嘶吼着。
“臭娘们儿!”
在一旁的金家家主双手将其拖拽,但妇人仍没有动作,眼看不行,摇摇头,索性让家里人抬起妇人架到车上,眼下自然是逃命要紧,那还管得上其他人。
————
荒芜雪地上。
满头白发的枯槁老人,他张开双臂,仰头面向天空,突然他十指猛地并拢……
武陵镇中数位衣衫褴褛,躺在街头的叫花子,一个个陆续站起身来,眼睛布满血丝,他们身子摇摇晃晃,缓缓走向北边……
老头轻轻吐纳感受着这片广阔天地间的充沛灵气,不禁感叹道:“真是片神仙境地,世外洞天!”
自幼被人牙子拐卖的他,意外被一位野修所救……
那野修相中他身上根骨,欲将他炼为阴物傀儡。
只是却在一场意外之时,少年的他刻意将那野修,引至一众正宗碟谱,记录在案的宗门仙师围杀妖族之中……
就这么被人顺手给削了。
最后在尘世间摸爬滚打百年,走到了今天这个境界……
要说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只因那时,破境在即的他,受恩于一个妖族,那头大妖帮助他突破境界瓶颈……
之后,便派他来到了这里,这些年来他游荡于街头,通过妖族的指引,东躲西藏,夹着尾巴做狗,才将一份份有关于这里玄妙的谍报书信给送往妖族。
前几日,那个依靠秘法给他传书的妖族告知他,没过几日这里便要被妖族大军侵占,要他赶快收集最后的情报,并将其传书过去……
只见,老人周围陆续走来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看了一眼,然后伸出右手打了个响指。
忽然,这些个行尸走肉互相扭打撕咬在一起,走来的傀儡越来越多,他们围在一处互相近身厮打搏击。
没一会儿,地上便倒下一个个血迹斑斑的身影。
兴许还是觉得麻烦,老人竟是直接祭出法宝,一幅展开的画轴,画布上面画着奇怪的图案。
在老人注入真气之后。
那图案忽然发出猩红光芒,一个个行尸走肉竟是呆呆站在原地,然后下跪……
随后,一个个肉身慢慢变得干枯起来,直到最后全然就是一个瘦木干柴骨架子。
却又只见,无数道黑影从这些个被控制的人身上,眼耳口鼻等七窍处冒出,犹如蟒蛇回洞,直直奔向那幅画卷……
之后一个个真真正正地失魂落魄的干尸倒在雪地上。
“哈哈哈!十年了!我等了十年了……”
忽然,有一个踏雪声传来,老人朝不远处一瞧……
只见,一个黑衣少年迈着稳重的步伐,正走向这里。
少年面容俊俏,神色冷峻,一步一个脚印,步伐稳健,浑身上下,无论是气态还是姿势,全然没有他这个相貌该有的东西。
的确,这张脸也并不是他的,是他敷了张人皮。
只因那位老祖嘱咐,这里还有几个十分棘手的存在,要他小心为妙,哪怕他自信满满,全然觉得一个破烂地方,又有谁能够拦得住他?
“在这个鬼地方呆了这么多年,也多亏你能打探出那么多的机密谍报”
“你就是他派来接应我的?”
黑衣少年默不作声,高傲的姿态来到佝偻老者面前,老人连忙将怀中藏着的乾坤袋拿出,里面是他这些年来亲笔记录的谍报……
他斜眼瞧着面前卑躬屈膝的老人,随口说道:“说句心里话,我还觉得这张脸挺丑……”
风雪加大,没听清的老人皱起眉头回了句,“你说啥?”
“啊!”
一个沙哑喊声响起。
忽然,一柄长剑直戳老人心口处,他没反应过来,体内本就残旧,快要破碎的金丹连同元婴被少年剑气绞的骤然炸裂……
黑衣少年缓缓开口说道:“去死!”
少年目中无人,脚下踩着乾坤袋,那是老头十年间辛辛苦苦收集的谍报,以及他的全部家当……
忽然,他猛地扭头一看,竟是一个摇摇晃晃,走个路就快要跌倒的少年一瘸一拐走向这里。
黑衣少年转身之时,顺带右手抖了一个剑花,这个少年笑了笑,“有意思……”
“这次就先你开刀……”
根据妖族以往情报,在岁江上面总计已经发现有七座洞天真境。
传言中,这些地方满是大道气运与机缘,而那位妖族老祖也先后派遣了六次围剿,次次屠戮整个真境,并且之前的六座真境遗址也被如今的妖族收入囊中,事成以后应该会作为战赏分布……
最主要的是之前的那六次,派出的都是与他一样,作为妖界各族这一百年里,新生苗子中资质极好的天之骄子。
黑衣少年吧唧吧唧嘴,好像除了那个白泽一族的少女,剩下其余的五个,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少年猛地一跺脚,嗖一下,犹如箭矢一般飞去。
只是忽然间,有一道剑光闪过。
巨大剑气直冲黑衣少年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
又是一道白光迸发而出,凌厉剑气与这道法术虹光相碰,犹如落雷一般,炸出大片光亮。
地面上的白雾雪花,四散飘漫。
“咳!”
一大口鲜血喷在雪地上,黑衣少年背靠一块巨石,一手捂住胸口。
少年连忙点起两肩窍穴,疏通经络的同时,再从脏腑洞天中祭出一颗丹药服下……
身体伤势,这才开始好转。
靠着老祖给他的御敌法器,他拼死一闪才勉强躲过凌厉剑气的波及,但脸上的面皮却悄然碎裂,露出了他的真实面貌。
渐渐地,黑衣少年七窍以及脑门上逐渐流出鲜血。
之后,他从怀中捻出一张符箓,
却见少年口中念诀,手指在符纸上面比划,一阵灵光闪耀。
在符箓递出之后,少年将怀中破废的法器碎片,随意丢在地上。接着便化为了一道黑色的虹光飞升离去。
但是御风至半空,却被周围聚拢而来的一团云雾裹住。
少年在这阴暗云雾之中,不断施展神通法术,可是就是不见外界光亮,哪怕想要御风一飞冲天,行去千里,可是在这云雾之中还是云雾……
“才来了一会儿,就想走?”
桃李河边,老人站在茅屋前,右手拿起鱼竿,朝天微微一甩,鱼线便直冲天际……
老人轻轻一拉。
河面上,一阵巨大浪花溅起,黑衣少年重重摔落水中……
————
乡里南边,怀里整抱着
手里还拿着一只烤鱼
只是忽然少女微微皱眉,面露不悦。
“想要找到姑娘,可真是不容易啊?”
一袭青衫的老儒士缓缓走来。
“李紫微都劝不动我,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金精,木本,水源,火种,山根
金神的无上剑意,火神,水神
红裙少女皱了皱眉,不不不,我并不想当火神
天下至极至热之火,
我可以将火法给你,你随便找个人,让他修习火法就是,成神并不什么难事
老儒士笑了笑,姑娘当真是心怀天下
得了姑娘恩情,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
我想去看雪,几个洲哪里的雪最美?
————
星河之中,那只大龟鳞甲之上。
军府之外,军帐内。
哪怕少年性子跋扈,向来无视什么规矩法令,但是碍于军规严密,也只能传出书符,待命调遣……
钧天府内。
那张传书符燃烧殆尽之后。
那个男人闭眼沉思。
大堂内悄然无声,众人各怀心思,但此时皆是手里捏着一把汗。
总共十二位参军,先前的便是掌管钧天军内的妖族将士名册,并负责考勤的兵曹
除了袍甲男人之外,还有两人担任主管,一个长史,一个司马,除主帅外,此二人权力最大。
那位司马德高望重,在军中屡立战功,威望极高,甚至在一开始,妖族大军出征之时,众妖之中,猜测这位大妖挂帅的呼声极高。
但最终,还是由老祖这位嫡传手握大权,有点我自封之的做派……
外袍内甲的男人皱着眉头,沉声说道。
“他们想瓮中捉鳖?”
“再派下去最后一支踏白斥候,这次的唯一目的就是查清对方底细,若是有那天人神仙,到时候再出手不迟,哪怕连同整个洞天福地一同玉石俱焚,也亏不了多少……”
“若是真有那封册子上面,记录的高真佛子……这些必杀之人……”
“到时候便有的是把戏……好好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