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天大寒。
大寒岁终,冬去春来。
在民俗中,大寒之时,就有如除旧布新、制作腊味以及祭灶、尾牙祭等习俗,做完牙祭后全家坐一起“食尾牙”的风气。
在这个节骨眼上,小镇上的百姓,无论大家小户,现在都是聚在一起团团圆圆。
哪怕是地主家的长工,此时也都回到了家中过年,很少有人还在外面务工,几乎没有……
“一二三……”
月光下。
有一只纤细的手臂缓缓伸出,将一座羊圈大门给关上。
细看过去,那是一个满是骨头,身材纤瘦,肚子还没有脑袋大的小身板……
穿着一身粗麻布衣的少年将门关好后,他刚扭过头去,便有一声羊叫传来。
好像一直都是摆了张苦瓜脸,从来没有笑过的少年……
此时却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只是笑容不太明显。
随后令人没想到的是,他缓缓伸出右手,居然又将铁门给打开了。
再出来时,少年手里还牵着一头小羊。
彻底锁好羊圈铁门之后。
一人一羊,就这么在月夜下缓缓行走。
他是这里的一个放羊娃,给村里的大户人家,圈养牛羊。
虽说,就是这么一个破烂差事。
但对他而言,却是相当的来之不易,是经过百般周折才换来的……
当然,也多亏那个朋友,帮助过他很多次。
清点过羊圈中的羊之后,他就带着那头小羊离开羊圈……
但是这一次,按照往常他放羊的经验,不应该这么早就赶羊回圈。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里,情况特殊,因为将近小年,东家特别嘱咐他说……
“年关将至,晚些出门放羊,不要去太远的地方,早点赶羊回来,以防哪个没良心失心疯的穷鬼饿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偷羊过个像样的年,做个饱死鬼。”
“要是少了一头羊,我就扒了你的皮!”
府上的管家是这么说的……
当时,对着这个小哑巴,那个男人恶狠狠说道。
想起这个,右手牵羊的少年乐呵一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说上媳妇的缘故,他将气撒到自己身上。
那时的少年就这么仰着一张臭脸,装傻充愣,骂他的话,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那管家是个中年汉子,身材矮小,好在脑子转的快,年轻时,跟着店铺掌柜学会了打算盘。
说来称奇。
当时,他也就看了这么几眼,便能熟清熟路。
再之后,这个男人便做了东家的管家。
少年慢慢吐出一口热气,让脸蛋不再那么的寒冷……
在这满是新年气象的节骨眼上,少年没有选择返回自己那个破庙的家。
曾经,那条小街巷只有三口人,算上他是四口,是三个老头和他这个孤儿。
那三个老头说来也奇怪,好像整个村里就没有比他们年纪更大的。
用他们的话来说,“谁不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不过到了现在,那里除了少年还在那里住着,就再也没了旁人下榻。
————
皎洁的月光将一片白雪皑皑的土地照的发亮,犹如在一幅山水画卷上撒上碎玉和细盐……
从羊圈往坡上走,就是一座小山,山上只有一座菩萨庙,而且那里早已经荒废已久,被周围横七竖八胡乱长的杂草与荒树,给全然遮挡了起来……
除了有时候,学堂里的童生跑到坡上玩闹,就再也没有人,正儿八经来这儿拜菩萨。
他扒开两边挡住的野草榛莽,令人没想到的是,里面竟然有一片小小的草坪,刚好上面纵横交错的树枝将白雪挡住……
而下面,却又更加恰到好处的,将整个山村给“流露”了出来……
在这里,就像欣赏一幅丹青山水画一样,整个小镇村落的景观,都呈现在这个独特的“观景台”面前……
少年坐在地上,小羊也像是心有灵犀的趴在他身子下,就像是给他良心准备的床榻。
皮肤饥黄,身材清瘦的大头娃背靠着算不得上多温暖,但也还凑合的“羊毛毯”上。
尽情观望。
小羊慢慢咀嚼着嘴边的杂草树叶,它是有灵性的,特意不会去将地上这小小一片的野草地给吃了……
毕竟,兔子不吃窝边草嘛!
这地方,算是他们的隐秘小窝之一。
当然,在小镇这么大的土地里,肯定还有很多不被人所知的“世外桃源”……
只是,单独这里。
除了这个少年和小羊,其实还有几个人知道。
他望向远处下面的村子。
新年将至,全村满是大红灯笼,挨家挨户,无论木门铁门都换上了崭新的春联与门神。
天幕上,有好几颗流星划过夜空,这些天都是如此,不知何故……
少年缓缓闭上眼睛,有些睡意。
“阿羊!阿羊!……”
忽然,一个略微清脆的娇嫩童声传来。
草丛被扒开,露出一双秀丽透亮的眼睛正在探向里面……
被惊吓起身的少年急忙转头,盯着那颗小脑袋。
他皱了一下眉头,眼前的那张白嫩的小脸笑嘻嘻的,像是在问好……
但是,少年好像并不领情。
随即,他继续躺下,并且还翻转着身子,连着脑袋一同扭了过去。
身披大红毛氅,上面还带有毡帽,里面是厚厚的红棉袄……
就这么的一个“壮硕”小身板钻到了草坪里面。
爬跪在少年面前的少女直起腰,晃了晃身子,身上的雪被抖落了下来。
“阿羊!你怎么在这里?我跑去土地庙都没找到你!”
没有名字,街坊老人随便叫他“阿羊”。
也许是羊同“养”,意为好养活,是个贱名。
有叫他放羊娃的,也有叫他贱种,杂种的……
此刻的瘦弱少年弯着身子,用手捂住自己耳朵,双腿蜷缩,好像是在生闷气。
反观女孩,还是满脸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少女跪在他背后,用手轻轻推他的肩膀,说道:“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开心?”
当时,也正是因为身旁女孩去找到她的外公求情,这家的家主,最后给了他这个放羊的差事。
这里算是天高皇帝远。
虽然有衙门,但也是镇子里的五姓十户,这些地头蛇一般的大户人家,掌握着村子的一切。
忽然,少年一哆嗦,嘴里笑着,并发出“嘻嘻嘻”的声音来。
原来,此时有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指,正在捏搓着他的腋下。
“嘻嘻嘻……”
瘦弱少年气愤地坐起身,一双大眼直勾勾盯着面前,裹得厚实实,满脸笑意的女孩。
少女头靠着小羊,满脸尽是得意笑容,嘻嘻哈哈。
“咳……”
少年无奈的叹了口气。
随后,他终于露出了一个不明显的笑容。
名叫阿羊的少年这下才开口说道:“没事……”
“只是,我一个人回去没有意思,土地庙现在已经没人了,那三个老爷爷很早就走了,那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哦……那你怎么不来找我玩?”
“算了吧!你家大门我看都不敢看……”
两人四目相对,双方会心一笑。
少年依旧背靠小羊,躺在地上,望向下面万家灯火的村落,渐渐出了神。
街巷灯火阑珊,就像一条浑身发光的长龙卧在一条羊肠小道上。
少女望向一旁清瘦少年的脸庞,看着他十分专注的眼神,笑意盎然。
像是试探,女孩小声嘀咕道,“你现在还拉二胡吗?”
少年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不拉了,我把二胡弄丢了……”
不知为何,此时的气氛好像有些沉闷。
察觉到不对,女孩连忙露出一个有些夸张的笑脸,绽放在少年面前。
“对了!你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却见身穿带帽篷衣,里面华丽棉衣的少女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黄布袋。
再从里面拿出了一打黄油纸,里面居然藏着包子。
面黄肌瘦的少年瞪大眼睛,咽了咽口水。
随后,他义正严辞说道:“我不饿!”
“咕咕咕……”
话音刚落,少年肚子便传来一阵阵鼓声。
清秀少女捂嘴而笑,“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好了,不让你白吃,你陪我去看看我爹娘行吗?”
阿羊咧嘴一笑。
月色下,少年少女两人并排而走,比女孩高不了多少的少年。
此时的他,丝毫不吝啬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刚刚走过土地庙街的陋巷口,女孩说道:“外公多买了几幅对联和门神,我放到你家了。”
少年扭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她,表情十分惊讶,刚欲开口。
只是,却被这个别有用心的女孩,用手指挡住嘴唇。
“好了好了,我就是怕你不收才这样的!”
言罢,少女熟练的坐到羊背上,趴下身子。
她的身前贴着毛茸茸的羊毛。
“你过了年就十二了?”
“嗯!”
“我才十一,真想快点长大……”
少年望向身边羊背上喃喃呓语的少女,眼神犹如砂石可见的溪水,无比清澈。
可是忽然,本来闭眼梦话的少女,猛地睁开那双秀丽的眼睛。
两两相望。
少年赶紧将脑袋扭过去,焦黄的脸像是炒了糖色般红润,少女捂嘴一笑。
其实她此刻心境也同样如此。
少女望向少年的脸庞,阿羊长的并不丑,可能是纤瘦的原因,他的骨相明显。
反正她最喜欢。
“对了!你是怎么出来的?”
“姥爷和哥哥们去拜灶神和扫尘了,大姨和二姨去剪窗花了,她们叫我一起去剪,我说,‘我要去外面看雪,大姨便给我包了红包。’”
说着,女孩从布袋里面拿出红包,在羊背上面蹭了蹭,像是在向少年炫耀。
————
乡村不小,依靠官府设立的南北两座大酒坊作为生计,无数青壮汉子都想到里面端着铁碗吃饭。
其中四姓十族中的金家,与女孩所在的祁家,在南酒坊中各有一座小作坊。
尤其这女孩的外公。
那个年过半百还依旧健壮的老汉,能酿的一手好酒。
凡是老人带人作的酒曲,酿好的酒,市里行间抢着要,官府也多次在成酒之日购买大量酒水,那衙门的官老爷也几次邀请老人一同饮酒……
那祁家人在三村四镇里倍有面儿,出去说自己姓祁,往往都是非常自豪的事。
不过老汉终究是个朴实人,对儿子孙子的管教也是十分得当,很是“疼”爱,终究是看中家风的。
祁老汉有好几个儿子,更有无数学徒弟子,无论是谁都难逃老人的棍棒育才。
可唯独最疼爱那三个女儿,尤其是小女儿。
那简直就是含到嘴里怕化了,抱在怀里怕摔了。
成天骂人,老人那本就洪亮的嗓音到了小女儿这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女儿耳朵里进了灰子,生了茧子。
只是之后,宝贝闺女的所作所为差点让老人给气死过去,她的两个姐姐早已出嫁,嫁的也是五姓十族中的年轻俊才,讲究的就是一个门当户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