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天，入夜后。

船舱里。方知在浅孔示意图的交汇点旁边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下方，标注：出路？他把笔搁下，盯着图看了一会儿。

陈默说：“明天怎么试？”

方知说：“先把大碎片带下去。在交汇点形成之后，把碎片放到螺旋光柱里面。看它会不会被吸进去。”

陈默说：“如果吸进去了呢？”

方知说：“那就看它能不能回来。”

陈默说：“如果不回来呢？”

方知说：“那我们就知道进去的路是单向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用大碎片试？”

方知说：“大碎片比新碎片大。如果大碎片能进去，新碎片也能。如果大碎片进不去，新碎片可能能进去，因为它更小。但我们先用大碎片试。大碎片进不去，再换新碎片。”

陈默说：“如果大碎片进去了，出不来呢？”

方知说：“那我们就剩新碎片。还能继续。”

陈默说：“如果两块都进去出不来呢？”

方知说：“那就都不放。先看清楚再说。”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两根手指同时按。交汇点在那里。入口在那里。出口可能也在那里。他把手放回膝头。

方知在页角写：明日带大碎片下潜。交汇形成后放入螺旋光柱。观察回返。留意小艇。

第九十七天，深夜。

方知轮值。东边的尾灯位置没变，小艇还停在两百米外。方知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小艇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模糊，但艇尾那个小白点还是能看见的，一明一暗，节奏稳定。他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翻到前面几页，把这几天的观察记录重新看了一遍。小艇的位置一直在变，从半海里到两百米，越来越近。速度不快，但每天都在缩短距离。他又翻到更前面几页，把尾灯节奏的变化也对照了一遍，两短一长、一长一短、稳定持续，三种模式轮着来。他合上本子，盯着东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在算：照这个速度，明天可能在一百米左右。

半夜时分，小艇的艇尾小白灯忽然闪了三下，间隔均匀。方知拿起望远镜，小艇还在原地，闪了三下之后，小白灯熄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恢复了之前的闪烁节奏。

方知在笔记本上记录：深夜，小艇尾灯闪三次。他想了想，在旁边写：和前几天的白灯闪三次一样。他把这一条圈了起来，又在旁边画了一道短线，连到之前白灯闪三次的记录上。两次闪三次，相隔一天。他不知道这个信号是什么意思，但对方在重复同一个模式，而且间隔在缩短。他把望远镜放下，继续盯着东边。小艇没有移动。海面上很静，只有水波拍打船壳的声音。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小艇不会再有动作，才把目光收回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方知把陈默从浅睡中推醒。

第九十八天，清晨。

方知帮他把防水布四角扎紧。大碎片绑在陈默胸前。碎片不重，但体积不小，下潜的时候有些碍事。陈默把面罩扣好。方知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知说：“拉两下紧急上浮。交汇优先。碎片出问题就上来。”

陈默说：“知道了。”

方知说：“如果碎片进去了，你回来。别跟着进去。”

陈默说：“知道了。”

陈默带着碎片翻入水中。

胸前的碎片增加了阻力，下潜比昨天慢。右臂的沉胀感来得早，但他没有停。到了底部，他先把碎片解下来，放在凹槽旁边。

防水布打开，碎片表面的光在浅孔底部亮起来，暗金色。他把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凹点和刻痕底部，两根手指同时按下去。

指尖按住两个点，不松。

脉冲和线状震动各自沿着自己的路径走，在中间汇合。旋转震动形成，螺旋光柱从胸口升起。他把右手从凹点上收回来，抓起大碎片，对准螺旋光柱的底部。

碎片刚碰到光柱，光柱就猛地亮了一下。碎片被光柱吸住了。碎片贴到光柱表面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碎片表面有一种轻微的拖拽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碎片往光柱里面拉。但拉不动。碎片贴在光柱表面，光柱的光从碎片表面渗进去，暗色纹路在碎片内部亮起来，一条一条地闪。那些暗色纹路亮起来的时候，他能看见碎片内部的纹路在光柱的照射下变得清晰，一条一条的，从碎片中心向外辐射，和浅孔孔壁上的刻痕方向一致。光柱的光从碎片表面渗进去的时候，碎片表面出现了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光膜贴着碎片表面，随着碎片一起旋转。

碎片在光柱表面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旋转。碎片跟着光柱一起转，转的方向和光柱一致，逆时针。碎片转了三圈，每一圈都比前一圈离光柱中心更近一些。第一圈转完，碎片离光柱中心近了一点。第二圈转完，又近了一点。但转到第三圈的时候，碎片停住了，没有再靠近。光柱的光从碎片表面退出来，碎片从光柱表面滑落，掉在凹槽旁边。

碎片没有进去。

陈默把碎片捡起来，重新绑在胸前。他再次把手指按在凹点和刻痕底部，重新形成旋转震动和螺旋光柱。然后他把碎片再次对准光柱。这一次碎片没有贴上去，而是被光柱弹开了。碎片滑到一旁，光柱继续旋转，没有反应。碎片被弹开的时候，他感觉到光柱表面有一股向外推的力，不大，但很干脆，像是一道门关上了。那股推力从光柱表面传出来，沿着水层扩散开，推得他手上的碎片微微往后仰了一下。

他试了第三次。碎片再次被弹开。这一次弹得更远，碎片滑到了凹槽的另一侧。碎片碰到凹槽壁的时候，他感觉到碎片表面有一种轻微的震颤，像是光柱的排斥力在碎片内部震了一下才消退。

他松开手指，旋转震动停下来，光柱消散。他把大碎片重新绑好，往上浮。

陈默浮出水面。方知伸手把他拉上来。陈默把大碎片从胸前解下来，放在甲板上。

方知说：“进去了？”

陈默说：“没有。贴上去了，转了三圈，然后掉下来了。”

方知说：“弹开了？”

陈默说：“第二次和第三次都弹开了。只有第一次贴住了，但没进去。”

方知说：“第一次贴住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陈默说：“第一次我把碎片对准了光柱的底部。第二次和第三次我对准的是光柱中间。可能位置不对。”

方知蹲下来，把大碎片翻了个面，看了看碎片底部。底部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痕迹，和之前暗色痕迹的位置一样，但颜色不同，是金色的。方知用指腹碰了一下那圈金色痕迹，痕迹很浅，像是被光柱的光“描”了一遍。方知翻到碎片另一面，看了看边缘。边缘没有金色痕迹，但有一道极浅的白色划痕，像是碎片碰到凹槽壁时蹭出来的。

方知说：“光柱在碎片底部留了印子。边上还有一道划痕，第三次弹开的时候蹭的。”

陈默看了一眼：“第一次对准底部的时候留下的。”

方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光柱底部。碎片要从底部进。但进去了之后没继续走，转了三圈就停了。可能是碎片太大了，或者光柱还不够强。”

陈默说：“如果光柱更强呢？”

方知说：“那就是同时按压的时间更长。或者三个位置同时按。”

陈默说：“三个位置？”

方知说：“光柱的强度可能不够。如果三个位置同时按，三个震动同时启动，光柱可能会更强。碎片就有足够的力量被吸进去。”

陈默说：“第三个位置在哪？”

方知说：“刻痕中间那个缺口。第九和第十刻度之间。你之前摸到过的。”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他试了试把三根手指分开。食指按凹点，中指按刻痕底部，这两个点都在孔底，手指几乎伸直。无名指要按在刻痕中间的缺口上，那个位置在孔壁中段偏上，手指需要弯曲更多。他比了比角度，食指和中指几乎并拢，无名指朝上偏了一些，手指的弯曲程度也不同。

方知说：“明天先试三根手指。看光柱会不会更强。”

小艇从两百米外出发，朝他们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方知盯着小艇看了一会儿，确认它没有加速。陈默站在他旁边，右手搭在船舷上。小艇走到一百米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最后停在离他们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艇上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人手里没有碎片。坐着的那个人把碎片收在防水服里，光从衣服缝隙里透出来，很淡。站着的那个人把手伸进防水服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方知看不清那是什么，动作很快。

方知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他掏出的是什么东西，方知没看清，但那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碎片还在，或者确认方向。方知没追问，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

方知说：“你们又来了。”

那个人说：“明天是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