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人又开口了：“碎片。你们有两块。给我们一块。我们可以换。”

方知说：“换什么？”

那个人说：“你们想知道的东西。关于那个地方的事。关于她的事。”

方知说：“你们知道她？”

那个人说：“我们知道她来过。我们知道她做了什么。我们知道她做不到什么。”

方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们拿什么证明你们知道？”

那个人从防水服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方知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能看到它在雾里发着一种极淡的光，颜色和碎片的光很像。那光比大碎片和新碎片的光弱一些，但颜色一样，暗金色，带着一层极薄的暗色纹路。光在雾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像是一小块碎片在发光。那个人把碎片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光在雾里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碎片不大，大概只有拳头的一半。光从碎片表面渗出来，比大碎片和新碎片的光淡了不止一半，但颜色和纹路是一样的。

方知说：“那是什么？”

那个人说：“另一块碎片。她留下的。她在入口外面留下的。”

方知说：“入口外面？”

那个人说：“交汇点入口。她进去了，但没能出来。她在进去之前把碎片留在了入口外面。”

方知说：“她知道自己出不来？”

那个人说：“她可能不知道。但她留下了碎片。我们找到了。”

方知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一会儿。光很弱，比大碎片和新碎片都弱。像是耗尽了什么。

方知说：“你们为什么不用那块碎片自己进去？”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太小了。定位不了。她留下的碎片只是一小部分，不够用。需要完整的碎片。”

方知说：“所以你们要我们的。”

那个人说：“一块就够。大碎片或者新碎片。任何一块都能定位交汇点。”

方知转头看向陈默。陈默也在看他。

方知说：“他们知道墙后面有东西。”

陈默说：“他们进不去。”

方知说：“所以他们要碎片。”

陈默说：“用碎片定位交汇点，然后进去。”

方知说：“那我们呢？”

陈默说：“他们不在乎。”

方知转向小艇。那个人还在举着那块碎片，等着回答。

方知说：“我们需要想一想。”

那个人说：“明天。同样的时间。我等你们的答复。”

小艇开始后退，退到两百米外，停在那里。那个人把手里的碎片收起来，光消失了。

第九十七天，入夜后。

回到船舱，方知把今天的记录翻开。同时按压。交汇。旋转震动。螺旋光柱。双旋水面。碎片光柱旋转。暗色纹路从碎片内部浮现。小艇上的人有另一块碎片。交汇点在墙后面。

陈默坐在舱壁旁，右手搁在腿上。方知在翻记录本，陈默没说话。他还在想水下的事。他想起同时按压时的感觉。脉冲向外扩，线状震动向上走，两条路径在交汇点合并，变成旋转震动。交汇点在浅孔底部上方大约一半的位置。从底部到交汇点，大约十几米。从交汇点到孔口，也是十几米。交汇点正好在中间。他又想起两根手指的力道，中指弯曲之后，力道确实分开了大半，脉冲和线状震动没有互相干扰。也许不需要完全分开，只要两根手指同时碰到两个位置就行。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方知。

方知说：“交汇点在浅孔的正中间。如果墙后面有东西，交汇点可能就是入口。”

陈默说：“但交汇点在水下十几米处。人进不去。”

方知说：“碎片能进去。”

陈默说：“他们要碎片来定位，然后用碎片进入交汇点。”

方知说：“他们手里有第三块碎片。她留下的。但第三块碎片太小了，只有一小部分。定位交汇点需要完整的碎片。大碎片和新碎片是完整的。第三块碎片不够用。”

陈默说：“所以她做不到的事，是出来。”

方知说：“她进去了，但没出来。她在入口外面留下了碎片。追踪者找到了那块碎片，但他们进不去。因为他们没有完整的碎片来定位交汇点。”

陈默说：“所以我们如果进去，也可能出不来。”

方知说：“不一定。我们有装甲。她有没有，我们不知道。但她进去了，出不来。如果她也有装甲，那说明装甲不够用。如果她没有，那更说明进去容易出来难。不管是哪种，我们都不能贸然进去。”

陈默说：“那怎么办？”

方知说：“明天我们同时按压，先自己找到交汇点。看交汇点后面有什么。然后再决定。”

陈默说：“如果他们明天也来呢？”

方知说：“那就看谁先到。”

方知在页角写：明日同时按压。找到交汇点。确认墙后入口。小艇动向待观察。写完，他拿起笔，在浅孔示意图上画了两个反向的螺旋，一个从底部往上转，一个从顶部往下转，两个螺旋在中间交汇，交汇点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入口”。他把笔搁下，盯着那两个螺旋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指尖在交汇点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方知说：“两个螺旋在中间交汇。交汇点是入口。但螺旋是反向的，一个从下往上，一个从上往下。如果碎片进去，走哪条路？”

陈默说：“从下往上那条。脉冲是从下往上走的。”

方知说：“那从上往下那条呢？”

陈默说：“不知道。可能是出来的路。”

方知说：“进去的路和出来的路是两条。”

陈默说：“如果只有一条通，进去就出不来。”

方知沉默了几秒，然后在交汇点旁边又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下方，标注：出路？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两根手指，同时按。交汇点已经找到了。墙后面的入口就在交汇点那里。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在灯下一条一条的，很深。他把手放回膝头。

舱底的水声闷闷的，木板在浪里吱呀响着。远处海面上，东边的尾灯停在八分之一海里处，小艇的轮廓隐约可见，还在那里。不再靠近，也没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