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这个空隙,马魁打开固定相机旁的电源箱,扯下总开关。
摄影系统熄灭。
圆形平台重新安静。
陈默刚松一口气,栈道远端忽然传来扩音器声音。
“前面的人。”
“不要再动。”
众人抬头。
栈道另一端的观景餐厅出口处,出现了几个人影。
五名山顶会所猎队成员。
两人拿着枪。
一人握着捕网器。
另外两人背着登山绳与工具包。
他们没有立即上桥。
也不敢随便开枪。
透明玻璃对双方都是威胁。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短发,左侧眉毛有一道疤。他拿着遥控器,站在安全门内侧。
“我叫邵启。”
他说。
“你们继续往前,下一组锁扣就会开。”
段青山抬枪对准他。
邵启没有躲。
“你敢在玻璃上开枪吗?”
段青山没回答。
邵启看了一眼队伍。
目光扫过许冬、秦瑶、段青山手里的枪,又扫过孙海担架。
“医生留下。”
“会开设备的留下。”
“枪留下。”
“其他人可以过来。”
老周问:“你怎么不说把命也留下?”
邵启没有理他。
“我们不要所有人。”
“山顶现在缺医生,也缺懂设备的人。”
许冬冷声道:“你们有病人?”
邵启说:“谁活着,谁就会生病。”
“那你们应该求医生。”
“末世以后,求人的成本太高。”
邵启握着遥控器。
“让别人没有选择,便宜得多。”
他说得很平静。
不像炫耀,也不像威胁。
更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习惯的事。
段青山道:“放开出口。”
邵启摇头。
“我做不到。”
“还是不想做?”
“有区别吗?”
“有。”
段青山看着他。
“做不到的人可以谈,不想做的人只能打。”
邵启身后一个年轻猎手冷笑。
“你们站在快掉的桥上,还想跟谁打?”
他的语气比邵启急。
年轻。
也更想证明自己。
邵启微微抬手,让他闭嘴。
随后按了一下遥控器。
咔。
众人身后,一块已经走过的玻璃外侧锁扣弹开。
又一声。
咔。
内侧锁扣也跟着打开。
那块玻璃向下倾斜。
最后一名尚未完全走出该区域的陈蓉惊叫一声,身体向后滑去。
老周一把抓住她手臂。
段青山与马魁同时拉紧安全绳。
玻璃向下翻转近三十度,卡在下方框架上。
陈蓉双脚悬空。
鞋底在光滑玻璃上根本踩不住。
下层检修网上的感染者立刻聚过来。
一只断腿游客仰头咬向她鞋尖。
陈蓉尖叫着踢开。
老周咬牙将她往上拖。
“别蹬!”
“它咬我!”
“你再蹬,手先滑了!”
陈蓉强迫自己停住。
身体仍然在发抖。
马魁与段青山合力收绳,终于将她拖回圆形平台。
那块玻璃完全向下翻开。
栈道中央出现一个透明缺口。
下面就是挤成一团的尸群。
退路断了。
邵启道:“现在能谈了吗?”
许冬扶着陈蓉。
“你觉得我会留下给你们治病?”
邵启反问:
“你觉得自己继续走,能活到餐厅?”
许冬看着他。
“至少我自己选。”
邵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像对这种答案感到麻烦。
他身后那名年轻猎手不耐烦地说:
“邵哥,直接放下一块。”
“掉两个人,他们就老实了。”
邵启道:“季小姐要活的。”
“死一两个又不影响。”
年轻人伸手去拿遥控器。
邵启侧身避开。
两人的动作很小。
却让陈默看见了。
猎队并不是一整块铁。
邵启想交差。
年轻猎手想立功。
其他三人则不停看向脚下玻璃,显然也怕桥塌。
林知夏在耳麦里问:
“他们站在哪一段?”
陈默低声描述:
“餐厅出口内侧,没上桥。”
“手里有遥控器。”
“控制器不一定能直接打开所有锁。”
林知夏快速查看旧图。
“栈道分三段供电。”
“他们远程控制的可能只有中间段。”
“你们现在就在中间段。”
陈默看向左右。
“那前面一段呢?”
“靠近餐厅的最后十八米,可能是独立机械锁。”
“也可能已经改过。”
“你这句‘可能’越来越多了。”
“因为他们不希望我给出正确答案。”
林知夏停了一下。
“陈默,别看指示灯。”
“看每块玻璃外侧的固定夹。”
“锁扣收回以后,黑色卡舌会消失。”
陈默蹲下来。
这个动作很普通。
可他刚把脸靠近玻璃,下面一张腐烂的人脸便猛地撞了上来。
砰!
陈默吓得向后一坐。
破拆斧脱手,落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方游客感染者张着嘴,牙齿隔着玻璃对准他的脸。
老周看了他一眼。
“看清了吗?”
陈默捂着胸口。
“看清它牙挺黄。”
“锁呢?”
“没顾上。”
老周把斧头捡起来递给他。
“再看。”
陈默很不想再趴下。
可远端猎队仍在等。
身后缺口也断了退路。
他只能贴着玻璃边缘,再次俯身观察。
这回他没看下面的脸。
只盯着外侧固定夹。
一块安全玻璃的四角,都能看见黑色卡舌。
另一块亮着绿灯的玻璃,外侧两个卡舌却已经收回。
“绿灯是假的。”
陈默说。
林知夏问:“确定?”
“我看见了。”
“那就别信颜色。”
马魁也蹲下检查。
很快确认,前方连续三块玻璃里,只有最右侧亮红灯的那一块,四个卡舌都还在。
山顶会所把安全与危险的提示调反了。
他们就是想让人下意识避开红灯,踩上绿色陷阱。
陈默看着那块红色玻璃。
“以前谁教过,红灯能走?”
老周道:“现在。”
马魁先踏上红灯玻璃。
没有下沉。
他沿右侧护栏移动,重新扣好安全绳。
其他人依次跟上。
邵启看见他们不再按照灯色移动,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低头看遥控器。
年轻猎手问:“他们怎么知道的?”
邵启没有回答。
陈默刚走过两块玻璃,栈道下方突然响起导游感染者的声音。
“前方……”
“最佳观景点……”
黄色小旗从下方举起。
她带着那群游客感染者,已经爬到靠近餐厅的一处检修梯旁。
远端猎队刚才的扩音器与说话声,把尸群引向了他们。
年轻猎手仍在盯着陈默等人,没有注意身后的安全门侧面。
一只游客感染者从检修梯探出手。
抓住了他的裤脚。
年轻猎手低头,惊叫一声,一脚踢开。
枪也跟着抬起来。
邵启厉声道:
“不要开枪!”
晚了。
砰!
子弹打中检修梯旁的玻璃护栏。
护栏没有立即碎裂,却布满蛛网状裂纹。
枪声在山谷间来回反弹。
玻璃下方所有感染者同时躁动。
导游感染者高高举起旗子。
“集合!”
“游客集合!”
尸群沿下层网架向餐厅出口涌去。
年轻猎手慌了,连续后退。
邵启一把抓住他。
“站稳!”
“下面全是!”
“我看见了!”
年轻猎手挣开邵启,转身往餐厅里跑。
他脚下还在安全门内。
本不该有问题。
可刚才那发子弹打碎了护栏旁一块装饰玻璃。
碎片散落在地。
他一脚踩上去,身体滑向侧面。
为了保持平衡,他本能抓住旁边一个工具包。
工具包背带挂在另一个猎手肩上。
两个人一起撞向已经龟裂的护栏。
咔嚓!
护栏彻底碎开。
年轻猎手半个身体翻出外面。
邵启扑过去抓住他手腕。
下面导游感染者与游客尸群已经爬到近处。
一只穿登山服的感染者伸手抓住年轻猎手鞋子。
年轻猎手疯狂踢打。
“拉我!”
邵启咬牙往回拉。
另一只感染者又抓住他裤腿。
年轻猎手急得拔出腰间短刀,向下乱砍。
刀刃砍断一只手。
却也割断了固定在腰间的安全带。
带子一松。
他的身体向下坠去。
邵启只抓住他一只手。
年轻猎手看着邵启。
脸上的狂妄已经全没了。
“邵哥……”
邵启手背青筋暴起。
身后另一个猎手喊:
“放手!”
“再不放你也会掉!”
邵启没有立即松。
可更多尸手已经抓上年轻猎手小腿。
黄色小旗在下面晃动。
“不要掉队……”
年轻猎手被一点点拖下去。
邵启的手最终滑开。
那人坠进下层检修网。
游客尸群立刻扑上去。
惨叫只持续了几秒。
邵启跪在破碎护栏边,低头看着下面。
遥控器还握在他另一只手里。
陈默等人趁这场混乱向前加速。
马魁已经进入最后一段栈道。
那里没有灯色欺骗。
每块玻璃旁边只有机械锁扣。
秦瑶刷了一次编号手环。
没有反应。
餐厅出口的猎手回过神来。
“邵哥,他们过来了!”
邵启慢慢站起。
他看了一眼下方已经听不见声音的同伴。
再看向桥上的陈默等人。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关最后一段。”
他按下遥控器。
没有反应。
林知夏判断得对。
最后一段不在他的远程权限里。
另一名猎手冲到餐厅门侧的机械控制箱前,掀开盖板,开始拉动手柄。
咔。
前方第一块玻璃的外侧锁扣收回。
马魁立刻停住。
队伍被迫挤在中段与末段交界处。
妞妞正站在郭明前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下方的黄色导游旗。
这一回头,脚尖无意踩到前方那块正在松动的玻璃边缘。
玻璃突然向下一沉。
妞妞身体失去平衡。
“妞妞!”
赵琴离她还有两步。
陈默也被担架挡在后面。
最近的人是郭明。
郭明几乎没有思考。
他伸手抓住妞妞后背的衣服,猛地将她推向赵琴。
这一推很重。
妞妞扑进母亲怀里。
与看台上那次一样,也是郭明推的。
可这一次,推的方向相反。
妞妞安全了。
郭明自己却因为发力向前,双脚踩上那块失去锁扣的玻璃。
玻璃整个向下翻开。
郭明身体瞬间坠落。
他腰间没有完整防坠带,只有一根球袋肩带临时系在护栏上。
肩带猛地绷紧。
布料发出撕裂声。
郭明在半空中抓住下方钢梁。
帆布包从肩上滑落。
里面的水瓶一只只掉下去。
那瓶蔡峰没有拧开的水撞在钢梁上,瓶盖崩开。
清水洒向下方。
在阳光里闪了一瞬。
随即落进尸群。
郭明两只手抓住钢梁。
身体悬在几十米高空。
下方的导游感染者抬起头。
黄色小旗慢慢指向他。
“游客……”
“掉队……”
几只感染者沿检修网向他爬来。
赵琴抱着妞妞站在缺口边。
她下意识伸手。
距离太远。
够不到。
郭明抬头看她。
脸色白得吓人。
他没有说“救我”。
也没有再解释看台上的事。
只说:
“把孩子带过去。”
肩带再次裂开一截。
刺啦。
陈默站在后面。
他低头看见下方几十米深的山谷,腿立刻软了一下。
身边的人都在往前。
猎队正在重新装弹。
玻璃下方的感染者也在靠近郭明。
最合理的选择,是继续走。
郭明刚才救了妞妞,但那不代表所有人必须为了他留下。
陈默心里什么都清楚。
身体却没有跟着队伍继续向前。
他骂了一句。
声音很低。
然后解开自己腰间的安全扣,趴到缺口边缘。
老周一把抓住他衣服。
“你干什么?”
陈默看着下方。
嘴唇有点白。
“抓他。”
“你恐高。”
“我知道。”
“你脚还伤着。”
“也知道。”
“那你还下去?”
陈默咽了一下口水。
手掌按在透明玻璃上,能感觉到自己整条胳膊都在抖。
“他刚才把孩子推回来了。”
老周盯着他。
“那也不代表你一定得去。”
陈默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不出什么漂亮理由。
他只是趴得更低,将身体一点点探向缺口。
下面那张黄色导游旗,正缓缓朝郭明靠近。
而前方猎队的枪口,也重新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