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第一块玻璃下方的锁扣弹开了。
声音很轻。
像有人在桌下拨动了一枚开关。
陈默却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鞋跟撞上维护门门槛,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手里的破拆斧差点磕到秦瑶腿上,又被他慌忙提起来。
老周看了眼他的脚。
“你还没上桥。”
陈默盯着面前那块透明玻璃。
“它已经开始掉了。”
“只开了一个锁。”
“一块玻璃总共几个锁?”
秦瑶蹲下,隔着门槛观察玻璃四角。
“四个。”
陈默问:“开一个还能踩?”
秦瑶没有马上回答。
这停顿让陈默更不想踩了。
玻璃栈道从山腰外侧向前延伸。
左边紧贴山顶会所的外墙,墙体上隔十几米便有一根粗壮钢柱。右边是半人高的透明护栏,再往外,就是几十米深的山谷。
阳光落在玻璃上。
云、天空与远处的青岚湖全映在脚下,乍看像一条悬浮在空中的路。
再仔细看,透明玻璃下方还有另一层窄小的检修网架。
网架上趴着不少感染者。
有的人双腿已经折断,只靠两只手臂拖着身体移动;有的人腰部向后弯成不正常的角度,脸却仍然紧贴玻璃,灰白眼珠跟着上方的活人缓慢转动。
其中一具女尸穿着浅色长裙。
她一只手腕上还戴着编号手环。
金属环偶尔反射出一点绿光。
陈默没有看清编号。
也不想看清。
玻璃入口旁边整齐摆着十几双鞋。
大人的、小孩的、男式的、女式的,鞋尖都朝着栈道。
像一群人从这里出发,却没有一个人回来拿走自己的鞋。
妞妞躲在赵琴身侧,盯着那双红色儿童鞋。
“爸爸说,他们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赵琴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不要看下面。”
妞妞听话地抬起头。
可四周都是玻璃。
不看下面,也会在护栏和外墙的反光里看到下面。
林知夏的声音从陈默耳麦中传来。
“先别踩第一块。”
陈默立刻应声:
“我本来也没打算踩。”
老周问:“那你准备飞过去?”
陈默没有理他,按住耳麦。
“你看见什么了?”
管制区信息台上,林知夏面前开着三块屏幕。
一块是山顶会所强行接入的栈道监控。
一块是她从度假区旧服务器里翻出来的维修图。
最后一块只有一片不断跳动的杂波,是陈默耳麦传回来的声音波形。
监控画面上,玻璃栈道空无一人。
安全指示灯全是绿色。
但陈默他们明明已经站在入口。
她刚才让陈默向摄像头举了三次手电。
画面里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一段提前录好的录像。
而且录像时间不长。
右侧一片树影每隔四十七秒就会以完全相同的幅度晃动一次。
“监控是假的。”
林知夏说。
“我这里只有旧维修图。”
“图准吗?”
“至少比监控准。”
陈默听完,并没有觉得多安心。
“‘至少’这个词,一般不太吉利。”
林知夏没有接他的吐槽。
“栈道承重不是完全靠玻璃。”
“靠近山体这一侧,每三块玻璃下面有一道主钢梁。主钢梁的位置对应外墙竖缝。”
陈默看向左侧墙体。
灰白色石材上,确实有一条条竖向拼接缝。
“也就是说,贴墙走?”
“理论上。”
“又是理论上?”
林知夏停顿了一下。
“陈默,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百分之百的答案。”
她的声音很平静。
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给出结论。
“我能看见的东西也可能是别人想让我看见的。”
陈默看着脚下透明玻璃。
“行。”
他说。
“那就一起猜。”
林知夏那边安静了半秒。
“不要猜。”
“先验证。”
马魁已经从维护通道里找到一只黄色检修箱。
箱里没有完整安全绳,只剩六条防坠腰带、几个金属扣和一捆被剪过的旧绳。
数量远远不够。
众人把球袋背带、担架固定带和衣物腰带都拆下来,勉强接出几条绳索。
一端扣在沿墙的检修扶手上,另一端系在腰间。
伤员和孩子优先使用防坠腰带。
其他人只能共用绳索,分批通过。
段青山安排顺序。
马魁先走,负责试探玻璃。
后面是抬担架的罗斌和许冬。
周琳、小鹿、赵琴、妞妞、乔妍等人跟在中段。
老周与段青山留后。
陈默听完,看了眼自己腰上那根用球袋肩带拼出的绳子。
“我在哪?”
段青山道:“中间。”
“我能不能贴墙?”
“所有人都贴墙。”
“我的意思是,最贴墙的那个位置。”
老周道:“要不把你嵌墙里?”
陈默低声说:
“我尊重高度。”
唐野在旁边看了看他的小腿。
“陈哥,你尊重得腿都抖了。”
陈默低头。
右腿确实在轻微发抖。
他立即用破拆斧柄抵住地面,试图让那条腿看起来只是因为受伤站不稳。
“这是伤。”
唐野点头。
“我相信。”
语气明显不信。
马魁把一根金属杆伸到第一块玻璃上。
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清脆。
他又将杆头探到玻璃靠墙侧,透过缝隙观察下方的固定夹。
“只松了外侧一个锁。”
秦瑶说:“靠墙走还能承重。”
马魁没有马上迈步。
他先将一瓶矿泉水横放到玻璃上,轻轻推了出去。
水瓶从靠墙一侧滚过。
玻璃没有下沉。
下方的感染者听见滚动声,纷纷抬起头。
一只穿冲锋衣的游客感染者爬到水瓶下方,双手拍打玻璃。
砰。
砰。
它的手掌已经只剩几根完整手指。
黑血在玻璃下方印出凌乱掌印。
水瓶从掌印上方滚过去。
马魁踩上第一块玻璃。
身体紧贴外墙。
玻璃没有掉。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安全绳扣在第二根扶手上。
“过。”
段青山抬手。
队伍开始移动。
陈默排在赵琴与妞妞后面。
轮到他踏上玻璃时,他先将鞋尖伸出去,轻轻点了一下。
玻璃很硬。
与普通地面没有区别。
正因为没有区别,才更让人不放心。
陈默又用鞋尖压了压。
“你准备试到什么时候?”老周在后面问。
“我确认一下。”
“刚才马魁都走过去了。”
“他比我轻。”
前面的马魁回头。
他身材高大,肩背宽阔,怎么看都不可能比陈默轻。
陈默咳了一声。
“心理重量。”
老周从后面推了他一下。
“走。”
陈默差点一脚踩到玻璃中间,吓得赶紧贴回墙边。
“别推!”
“你不动,后面的人都得在门口等你评估。”
陈默终于踩上玻璃。
脚掌落稳时,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僵了。
他不敢向下看。
但透明地面就在视野里。
一张摔烂的脸贴在他脚下。
鼻子被检修网挤歪,嘴巴正一张一合地咬着空气。
陈默下意识抬脚。
那只感染者也跟着爬了一下。
“它跟着我。”
林知夏问:“什么?”
“下面那只。”
老周在后面道:“它不是跟你,它想吃你。”
“有区别吗?”
“心理上有。”
陈默觉得这区别没有任何帮助。
众人沿墙缓慢前进。
玻璃栈道不算特别窄,平时能让四五个人并排拍照。
此刻所有人却挤在最左侧不到半米的区域。
每经过一块玻璃,马魁都会先检查靠墙侧的固定夹。
有些锁扣已经被打开。
有些仍然卡死。
还有几处固定夹上凝着暗红色血迹,像曾有人徒手抓过,却没能抓住。
走出十几米后,玻璃下方的感染者越来越多。
它们看见上方活人移动,拖着残破身体沿下层检修网追赶。
金属网架不断传出震动。
叮。
叮。
一面黄色小旗忽然从下方出现。
旗面上写着:
【青岚湖一日游】
举旗的是一名穿红色导游马甲的女感染者。
她的左腿从膝盖处折断,只能拖着腿在检修网上爬,可抓旗的手始终高高举着。
她爬到尸群前方,喉咙里发出破碎声音:
“大家……”
“跟紧……”
“不要掉队……”
她身后那些游客感染者听见声音,竟逐渐朝她所在的方向聚拢。
一开始只有三四只。
很快便有十几只拖着残肢,跟在黄色小旗后面。
导游感染者带着它们沿检修网向前移动。
与玻璃上方的队伍几乎平行。
妞妞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她们还在旅游吗?”
赵琴没有回答。
陈默也没有。
导游旗向前挥了一下。
一只游客感染者落在后面,导游感染者竟然停下来,伸手去拽它。
拽到近处以后,她张嘴咬住了对方肩膀。
尸体之间没有活人的血肉。
那一口更像残留动作失控后的撕扯。
紧接着,她又举起旗。
“跟紧……”
“不要掉队……”
队伍继续向前。
走到栈道中段时,前方出现一个向外扩出的圆形拍照平台。
平台边缘摆着一只已经倾倒的心形景观框,旁边还有一台固定相机和一块触摸屏。
屏幕原本是黑的。
马魁刚踏上平台,屏幕忽然亮起。
柔和音乐从头顶音响里传出。
“欢迎来到青岚湖高空摄影点。”
“请站到红色脚印位置。”
“面向湖面。”
“保持微笑。”
平台中央,有两双红色脚印。
脚印旁边趴着三具尸体。
两具是游客。
另一具穿摄影马甲,脖子上挂着相机。
三具尸体原本都没有动。
系统声音一响,穿摄影马甲的尸体手指忽然抽了一下。
它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相机随着动作撞在胸口。
它先抬头看向固定相机。
又看向平台中央红色脚印。
“往左……”
“再一点……”
摄影师感染者一边说,一边向马魁走去。
马魁后退。
摄影师感染者竟然也跟着调整方向。
像在寻找更好的角度。
它没有马上扑咬。
先抬起挂在胸口的相机。
快门按下。
咔嚓!
闪光灯亮起。
玻璃下方的导游感染者与游客尸群同时抬头。
圆形平台上那两具游客尸体也猛地睁开眼睛。
一具穿着情侣衫的男人扑向马魁。
另一具年轻女人抓着自拍杆,张嘴咬向罗斌。
“散开!”
段青山刚喊完,立刻意识到这里不能散。
平台外侧有几块玻璃已经松动。
队伍后方又挤满了伤员与孩子。
马魁用金属杆顶住情侣衫感染者胸口。
罗斌肩上还抬着担架,根本无法松手。
自拍杆女人扑到近前,自拍杆先撞上孙海担架。
担架一歪。
许冬立刻扑过去扶住。
乔妍抓住担架另一侧,硬是没让孙海滚出去。
自拍杆女人越过担架,张嘴咬向乔妍脸侧。
沈露从旁边撞了上去。
两人一起摔在玻璃上。
玻璃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心脏同时一紧。
沈露不敢翻滚。
她用手肘卡住感染者下巴,断酒瓶抵住对方颈侧,却没有空间用力。
“帮我!”
陈默就在后面。
他看见两个人躺在透明玻璃上,脚下是几十米深的山谷,第一反应不是冲过去。
是腿软。
他握着斧头,根本不敢大步踩上圆形平台。
“陈默!”
沈露的手臂已经撑不住。
感染者的牙齿一点点压下来。
陈默咬紧牙,贴着墙向前挪了两步。
他不敢抡斧。
只能蹲下,用斧柄插进感染者和沈露之间,横着往上顶。
自拍杆女人的牙咬住斧柄。
她一只手还在抓自己的自拍杆。
自拍杆末端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
屏幕里却还停留着一张末日前的合影。
照片里的她靠在同伴肩上,对着湖面笑。
感染者灰白色的眼睛扫过碎屏,动作短暂停顿。
不到一秒。
她重新张嘴咬向陈默的手。
陈默赶紧缩手。
沈露趁机翻身,用断酒瓶扎进感染者太阳穴。
一下没有倒。
她又补了一下。
自拍杆女人终于趴在玻璃上,不动了。
另一边,摄影师感染者再次抬起相机。
“看镜头……”
“笑……”
闪光亮起。
玻璃下方的游客尸群开始疯狂拍打玻璃。
砰!
砰!
砰!
圆形平台下方的检修网被十几具尸体压得向下弯曲。
金属发出连续呻吟。
林知夏听见声音,立即问:
“什么在响?”
陈默喘着气。
“下面有一群游客。”
“被闪光吸引了?”
“应该是。”
林知夏快速翻动旧设备图。
“固定相机旁边应该有电源箱。”
“关掉自动拍摄。”
陈默抬头看去。
摄影师感染者就站在电源箱前方。
它向后倒退两步,又一次举起相机。
“往右……”
“湖景……”
“要入镜……”
老周忽然抓起地上一只滚落的相框装饰。
“它不是要拍照吗?”
他将装饰框扔向平台外侧一块空玻璃。
哐!
摄影师感染者的头随声音转过去。
老周又捡起自拍杆,将手机镜头朝外,竖在护栏边。
摄影师感染者迟疑了一下。
它走向自拍杆。
一边走,一边抬起相机。
“看这里……”
“笑……”
它靠近护栏后,老周猛地踹向它后腰。
感染者上半身翻过透明护栏。
相机带子却挂在栏杆接缝上。
它没有掉下去。
身体悬在护栏外,仍然伸手去抓自拍杆。
老周用防暴棍砸断相机背带。
感染者坠向下层检修网。
砰!
它砸在导游感染者带领的尸群中。
黄色小旗倒了一下。
随后又慢慢立起来。
导游感染者转向坠落的摄影师。
“游客……”
“不要离队……”
她扑过去。
嘴巴咬在摄影师脸上。
那些跟随她的游客感染者也一拥而上。
平台下方顿时挤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