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电梯上升的时候,整个轿厢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商场那种平稳又安静的客梯。
这部电梯很大,很冷,四面都是银灰色金属板,地面有防滑纹,角落里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顶灯惨白,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电梯运行时,墙壁里传来低沉的机械声。
嗡——
嗡——
一下一下,闷在封闭空间里。
陈默站在电梯门边,背贴着金属墙,手里握着破拆斧。
他本来想站得挺直一点。
毕竟现在电梯里有伤员,有孩子,有刚从西区别墅和酒窖里救出来的人。他站在最靠近门的位置,理论上应该像个能挡事的人。
可现实是,他一只脚根本不敢完全踩实。
脚底之前扎过木刺,脚踝也裂了,纱布早就被血和汗浸得发硬。电梯一震,他身体就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一下。
破拆斧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自己慌。
但这种事很难藏。
尤其在老周旁边。
老周瞥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站稳点?别一会儿电梯门一开,你先给人家跪一个。”
陈默咳了一声。
“我这是节省体力。”
“你那点体力,还挺会节省。”
唐野靠在另一侧墙边,脚上缠着厚纱布,听见这句,本来惨白的脸硬是抽了一下。
他想笑,又不太敢笑。
因为电梯里所有人都紧绷着。
孙海被放在担架上,许冬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输液袋,一只手摸他的脉搏。
孙海还在发烧,嘴唇干裂,呼吸粗重。
马魁站在担架另一侧,肩膀抵着电梯墙,像一块沉默的铁。
段青山站在最靠近按钮的位置,枪口朝下,手指却一直没有离开扳机护圈。
沈露、乔妍、周琳和小鹿缩在角落。
刚从酒窖里救出来的几个女人也靠着墙坐下,有的人抱着膝盖,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一直看着电梯地面,像怕一抬头就会看见更可怕的东西。
梁薇坐在乔妍旁边,手里还抓着一根从球车上拆下来的短杆。
她抓得很紧。
指节发白。
她以前大概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抓着一根破杆子,在一个山顶会所的货运电梯里等死。
电梯屏幕上,红字一跳一跳。
【B-17新人接待批次】
【正在前往山顶会所】
【请保持安静】
【请勿擅自离开】
陈默看着最后那一行字,莫名有点想笑。
这电梯都把人锁里面了,还请勿擅自离开。
跟公司说“自愿加班”差不多。
每个字都很客气。
每个字都没给你选择。
他刚想吐槽一句,电梯顶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声音很轻。
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铁皮。
所有人同时抬头。
顶灯惨白。
检修口没有动。
几秒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唐野喉结动了动。
“刚才……是不是有声音?”
老周压低嗓子:
“你别问。”
“为什么?”
“你一问,它就真有了。”
陈默没有接话。
因为他也听见了。
他握紧破拆斧,眼睛盯着电梯顶部那块方形检修口。
那种感觉很不好。
封闭空间里,最怕的不是门外有东西。
而是头顶有东西。
门外还有门挡着。
头顶要是下来,那就真是贴脸。
咚。
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楚。
小鹿一下把脸埋进周琳怀里。
周琳死死捂着她的耳朵,自己的脸也白得厉害。
段青山缓缓抬枪。
枪口对着检修口。
许冬低声道:
“别开枪。”
段青山没说话。
但枪口没放下。
陈默知道许冬为什么这么说。
电梯里太挤。
一枪打出去,打中丧尸还好,要是跳弹,谁都躲不开。
再说枪声在电梯井里一响,谁知道山顶会所会不会立刻启动什么鬼东西。
咔。
检修口的边缘,忽然翘起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很细,手指修长。
指甲涂着暗红色指甲油。
指甲油已经剥落,指缝里全是黑血。
手腕上垂着一根断掉的胸牌绳。
胸牌晃了两下。
陈默看清上面的字。
【B区接待员】
乔妍发出很轻的一声抽气。
沈露的身体明显僵住。
那不是普通的工作牌。
对她们来说,B区接待意味着另一个东西。
编号。
换装。
评级。
送上去。
检修口被慢慢掀开。
一张女人的脸倒挂下来。
她穿着山顶会所的黑色接待制服,白衬衫,丝巾还整整齐齐系在脖子上,只是半张脸已经腐烂,嘴角裂开,牙齿露在外面。
奇怪的是,她脸上还残留着职业笑容。
那种笑不像活人。
更像一张被钉死在脸上的面具。
她倒挂在检修口,灰白色眼睛慢慢扫过电梯里的人。
最后落在沈露和乔妍身上。
“新人……”
“接待……”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像坏掉的广播。
“请整理仪容。”
“请配合登记。”
她手里垂下一条软尺。
软尺末端还挂着几只银色编号手环。
那些手环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音。
叮。
叮。
叮。
声音不大。
可沈露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不是没见过丧尸。
在酒窖里,她也敢拿断酒瓶扎感染者。
但看见那几只编号手环时,她眼底的恐惧比刚才遇到丧尸还深。
陈默看见了。
他没有问。
有些东西不用问。
山顶会所把这些女人戴上手环的时候,大概没有撕咬,没有枪声,甚至没有怒骂。
可能就是这样的接待员,微笑着说:
“请配合。”
然后一个名字就没了。
变成B-17、B-21、B-03。
接待员感染者的身体从检修口里一点点滑下来。
她没有立刻扑人。
她先伸手去抓沈露的手腕。
动作甚至有些轻柔。
像真的在执行接待流程。
“请佩戴。”
“请配合。”
沈露猛地把手缩回去。
“我不戴。”
她声音不大,却咬得很死。
接待员感染者的头缓缓歪了一下。
像流程被打断。
下一秒,她嘴巴猛地张开。
整个身体从上方扑下来。
“登记!”
陈默站在最前面,几乎是条件反射举起破拆斧。
他嘴上喊:
“别慌,我来!”
结果话刚出口,电梯猛地一震。
他受伤的脚没站稳,身体一歪,破拆斧没砍向丧尸,倒是差点砸到老周脚背。
老周一把推开他的斧柄。
“你先别砍我!”
陈默脸上一热。
“失误!”
接待员感染者已经扑到沈露面前。
那条软尺像蛇一样甩出去,缠住沈露的手腕。
另一只腐烂的手抓着编号手环,硬往她手上套。
“姓名。”
“年龄。”
“评级。”
沈露拼命往后拽。
“我不戴!”
感染者猛地低头,张嘴咬向她的手腕。
许冬反应最快。
她一把抓住沈露胳膊往后拖,同时举起手术剪,剪向那条软尺。
咔嚓。
软尺断了一半。
接待员感染者顺着断尺扑向许冬。
它的动作很怪。
不是普通丧尸那种直线猛扑,而是贴近、抓手、按腕、套环。
像生前无数次把“新人”请进更衣室一样。
只是现在,请的最后一步是咬断喉咙。
许冬侧身躲开,手术剪刺向它脖子。
感染者抓住许冬手腕。
嘴朝她手背咬去。
陈默这次终于稳住。
他没用斧刃。
电梯里太窄,旁边全是人,一斧头下去,砍准了还好,砍不准就是自己人先倒霉。
他把斧柄横着顶住感染者下巴。
“别张嘴!”
感染者牙齿咬上木柄。
咔。
木头被咬出一排齿痕。
陈默双臂发麻。
那张腐烂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对方嘴角挂着一丝黑血。
他心里其实怕得不行。
怕到手指都在抖。
这种距离不讲勇气。
动物本能会告诉你,后退,躲开,别靠近它的嘴。
可他后面是沈露,是乔妍,是小鹿,是孙海的担架。
退一步,可能就有人被咬。
所以他只能咬牙顶住。
老周从侧面一棍砸在感染者膝盖上。
砰!
接待员感染者跪了一下,身体却没有倒。
手里的编号手环撒了一地。
几只金属环滚到小鹿脚边。
小鹿吓得缩进周琳怀里。
周琳抬脚,一脚把那几只手环踢开。
那一脚踢得很用力。
像踢开的不是金属环。
是刚才那栋别墅里所有锁住她们的门。
接待员感染者忽然转向乔妍。
它看见乔妍手腕上没有编号手环。
“新人。”
“未登记。”
它扑过去,半截软尺又一次甩出,缠住乔妍脖子。
乔妍脸色瞬间涨红。
她两只手抓住软尺,声音挤不出来。
唐野想去帮,脚伤让他慢了一拍。
陈默扑过去,结果被担架边缘绊了一下,差点跪在孙海旁边。
孙海被惊动,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哼。
这声让接待员感染者短暂停顿。
它似乎被“伤员”的声音吸引了一瞬。
许冬抓住机会,手术剪再次剪下去。
咔嚓。
软尺彻底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