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声音落下后,后勤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
只有墙壁里的电梯运行声,还在轻轻震动。
那声音像一条藏在酒店骨头里的蛇。
陈默握着霰弹枪,抬头看向通道上方的喇叭。
喇叭里已经没有声音。
可那句“你的房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还在耳边回荡。
他觉得有点荒唐。
从早上到现在,他被领导叫去公司,被王守仁叫去地下停车场,被蒋闻要求遵守酒店规则,现在又被十六楼以上的人点名。
这个世界都毁了。
可好像总有人在不同的楼层、不同的广播后面,用同一种语气告诉他:
你过来。
我们需要你。
陈默低声笑了一下。
“我以前在公司都没这么抢手。”
老周看了他一眼。
“这时候还开玩笑?”
陈默摇摇头。
“不是玩笑。”
他是真的觉得累。
那种累不只是身体上的。
是一个人好不容易从笼子里跑出来,却发现每走几步,就有人拿着另一把锁等着他。
林知夏站在他旁边,看着喇叭。
“他们一直在看。”
秦曼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我们。”
林知夏说。
“他们知道陈默有枪,知道我们在后勤通道,知道他的名字。”
陈默眉头一皱。
他的名字只在前台登记过。
酒店低层已经乱成这样,十六楼的人还能准确点名,说明他们不只是听广播。
他们在通过监控、前台登记、蒋闻,或者别的渠道掌握下面的情况。
孟瑶抱着手臂,小声说:
“那他们为什么不下来帮忙?”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他们在楼上。
楼下的危险,好像和他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陶小宇被秦曼抱着,已经哭累了。
他眼睛红肿,声音哑得厉害。
“我妈妈还在下面吗?”
秦曼不知道怎么答。
她只能轻轻拍他的背。
“先别想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陶小宇没有再问。
但他一直看着员工电梯的方向。
那里面通向五楼、八楼、十六楼,也可能通向他妈妈被拖走的地方。
通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陈默立刻抬枪。
老周也举起防暴棍。
几个人的神经已经绷得太久,稍微一点动静都会让他们心口发紧。
黑暗里先出现的是一个酒店安保。
他扶着墙,肩膀有血,脸色惨白。
然后是蒋闻。
蒋闻的西装已经不再整齐。
袖口撕破,领带歪了,脸上有一小片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可他还是尽量让自己站直。
这让陈默想起以前公司那些中层领导。
明明项目已经乱成一团,领导还是要先整理领子,再出来说一句:
问题不大,大家配合一下。
蒋闻看见陈默几人,先松了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陈默手里的枪上。
“你们还在这里。”
老周冷笑:
“不然呢?出去给你们酒店打扫卫生?”
蒋闻没有和他争。
他看向冯浩。
“电梯怎么回事?”
冯浩脸色白得像纸。
“我还没查到。刚才员工电梯自己启动了,上到八楼去了。”
蒋闻脸色沉下去。
“八楼?”
冯浩点头。
“嗯。”
蒋闻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情绪。
但这一次,他脸上的职业表情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林知夏看着他。
“八楼是物资区。”
蒋闻点头。
“是。”
“如果那些东西进了八楼,会怎么样?”
蒋闻沉默两秒。
“酒店撑不过三天。”
秦曼脸色变了。
“为什么?”
冯浩小声说:
“食物、水、药品、燃料都在八楼。”
“还有厨房后备冷库的电源总控。”
老周骂了一句。
“所以你们把所有命都堆在一个楼层?”
蒋闻看了他一眼。
“这是爆发后临时调整,不是原本设计。”
老周还想说什么,林知夏打断:
“十六楼的人为什么点名陈默?”
蒋闻看向陈默。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像是既希望陈默答应,又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难听。
“因为你有枪。”
陈默说:
“这我知道。”
蒋闻继续说:
“因为你刚从外面一路活着进来,还从地下停车场逃出来,说明你不是只会拿枪吓人。”
“他们想让你上去。”
陈默问:
“上去干什么?”
蒋闻说:
“谈合作。”
老周直接笑了。
“谈合作?下面死人,上面喝茶?”
蒋闻脸色难看了一点。
“老周,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
老周眼神一冷。
“你认识我?”
蒋闻一顿。
老周盯着他。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以前也是保安,对吧?”
蒋闻没有否认。
“登记表上有。”
老周笑了一声。
“难怪一开始不太为难我。原来在你们眼里,我也算可用的人。”
蒋闻沉默。
这沉默比解释更说明问题。
林知夏看着蒋闻。
“十六楼的人有资源?”
蒋闻点头。
“通信设备,部分药品,私人安保,一辆车的钥匙,还有楼顶停机坪权限。”
陈默一愣。
“真有直升机?”
“有停机坪。”蒋闻说,“直升机不一定还在。”
“不一定?”
“原本有一架,但爆发当天起飞失败,停在楼顶,是否还能用,我不知道。”
林知夏问:
“他们知道吗?”
蒋闻说:
“知道。”
林知夏轻轻点头。
“所以他们不下来,不是因为没办法,而是因为没必要。”
蒋闻皱眉。
“林小姐,这样说太偏激。”
林知夏看着他。
“那你说,他们做了什么?”
蒋闻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没能马上说出漂亮话。
林知夏替他说了下去:
“他们控制电梯。”
“控制高层。”
“控制物资权限。”
“控制通信。”
“现在八楼出事,他们不派自己的安保下来,而是点名一个刚进酒店、受了伤、子弹不多的外来者。”
“你管这叫合作?”
蒋闻的表情有些难看。
陈默站在旁边,竟然没有觉得林知夏说话过分。
如果是第一章的他,他可能会觉得大家都不容易,别人也许有难处,不能把话说得太绝。
可现在,他一路看过太多“有难处”的人。
王守仁有难处,所以让他去地下停车场。
梁志刚有难处,所以把别人推向车头。
蒋闻有难处,所以隐瞒五楼和三楼的事。
楼上的人也会有难处。
但是每一次,他们的难处最后都落到下面的人身上。
陈默问蒋闻:
“如果我不上去呢?”
蒋闻看着他。
“那你们很难离开酒店。”
这句话一出来,老周脸色立刻变了。
“你威胁我们?”
蒋闻摇头。
“不是威胁,是事实。”
他指向通道深处。
“低层现在乱了。”
“员工电梯不安全。”
“五楼有感染风险。”
“八楼可能失控。”
“外面天黑,街上有尸群。”
“你们手里有枪,但子弹不多。”
“没有高层权限,你们走不了楼顶,也拿不到更多物资。”
陈默听着,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对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是真的,才更难受。
很多压迫人的话术,从来不是纯粹的假话。
它们往往包着一层现实。
房租是真的。
失业风险是真的。
公司规章是真的。
现在,外面有丧尸也是真的。
可是“事实”被他们拿在手里,就成了逼别人低头的东西。
林知夏问:
“他们想要什么?”
蒋闻说:
“上去谈。”
林知夏直接说:
“这里说。”
蒋闻看了一眼头顶喇叭。
像是知道上面的人也能听见。
片刻后,他说:
“他们需要陈默帮忙清理八楼通道。”
“然后呢?”
“保证八楼物资不被感染者污染。”
“然后呢?”
蒋闻沉默。
林知夏冷笑了一下。
“还有吧。”
陈默看向蒋闻。
蒋闻避开了他的眼神。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
“他们也想确认,你能不能为他们所用。”
这句话终于不再体面。
甚至有些刺耳。
陈默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次,对方把真话说出来了。
老周骂道:
“拿人当狗试呢?”
蒋闻没有反驳。
冯浩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通道里忽然响起广播声。
还是那个高层男人。
“蒋经理。”
“没有必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蒋闻抬头,脸色更难看。
广播里的男人继续说:
“陈默先生,我们没有恶意。”
“酒店现在需要武装力量。”
“你需要安全、物资、休息和医疗。”
“这是互相需要。”
陈默抬头看向喇叭。
“你是谁?”
男人轻轻笑了一下。
“我姓顾。”
“顾明川。”
“你可以叫我顾先生。”
这个称呼让陈默有点想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先生。
顾明川继续说:
“我知道你刚经历了很多不愉快的事。”
“商场,地下停车场,酒店二楼。”
“你对管理者不信任,我理解。”
又是理解。
陈默发现这些人都很爱理解。
他们理解你的疲惫。
理解你的愤怒。
理解你的不安。
然后继续让你替他们做事。
顾明川说:
“但你要明白,一个人带着枪在末世里乱跑,不是自由,是浪费。”
陈默眉头皱起。
林知夏眼神也冷了下来。
顾明川继续说:
“枪应该放在最能发挥价值的位置。”
“人也一样。”
“陈默先生,你在公司里可能只是普通职员,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你有价值。”
陈默握枪的手慢慢收紧。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舒服。
以前公司说他没价值,所以让他做杂活。
现在顾明川说他有价值,所以想让他做更危险的杂活。
说到底,他还是一个能被分配的东西。
林知夏忽然开口:
“那你觉得我有什么价值?”
广播里安静了一下。
顾明川似乎笑了。
“林小姐很聪明。”
“你适合做判断和沟通。”
“如果你愿意上来,我们同样欢迎。”
林知夏问:
“也给我准备房间了?”
顾明川说:
“当然。”
“我可以为你准备比二楼会议室好得多的环境。”
林知夏淡淡道:
“听起来像给优秀学生换宿舍。”
陈默差点笑出声。
顾明川没有生气。
“你们两个都很有意思。”
老周低声说:
“上面这人说话真欠揍。”
陈默很赞同。
秦曼小声问:
“那我们怎么办?”
她问的是“我们”。
不是陈默一个人。
因为她知道,如果陈默和林知夏上楼,他们这些人怎么办?
孟瑶、陶小宇、她自己,还有会议室里那些普通幸存者。
高层会不会只接纳有价值的人?
剩下的人继续留在低层,等服务型感染者游荡?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也在看他。
两人都明白,现在不上去不现实。
他们需要知道十六楼到底有什么。
需要知道顾明川掌握多少资源。
需要知道楼顶停机坪是真是假。
更需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在控制酒店感染者。
但如果直接听话上去,就是又一次被安排。
所以不能以“被叫上去”的姿态上去。
要以“自己去看”的姿态上去。
陈默抬头看向喇叭。
“我可以上去。”
秦曼脸色一变。
“陈默……”
陈默抬手示意她先别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