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熟悉的感觉让陈默胸口有点闷。

像回到了公司。

那些人总是这样。

有危险的时候让你顶上。

有好处的时候说要统一管理。

出了事你负责。

有资源他们安排。

王守仁看着陈默。

“你会用枪？”

陈默犹豫了一下。

“会一点。”

“以前练过？”

“没有。”陈默如实说，“玩过射击游戏，看过视频，刚才在路上开过几枪。”

旁边保安一听，立刻皱眉。

“那更不能让你拿着。你这不是乱来吗？”

陈默脸有些发热。

这话如果放在以前，他肯定会觉得自己没资格拿枪。

可他想起出租车上赵启明变异。

想起射击体验店里扑上来的感染者。

想起司机按住喇叭让他们跑。

想起舞蹈室里那只柔韧得不像人的感染者。

这把枪不是身份。

是他活到这里的原因之一。

他不能交。

至少不能交给这些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人。

他张了张嘴。

“我……”

后面的话卡住了。

解释的习惯又上来了。

他想说不是我不相信你们。

想说我也不是想占着枪。

想说如果有危险我可以帮忙。

想说不好意思。

林知夏站在他旁边，轻轻说：

“别急着解释。”

陈默顿住。

她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你不欠他们解释。”

陈默握着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头看向王守仁。

“枪不能交。”

中庭附近的空气像是停了一下。

保安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陈默喉咙有点干。

“就是……不能交。”

保安往前走了一步。

“你带着枪进我们的地方，还不服从管理？”

陈默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手没有松。

林知夏站在他身侧，没有替他说话。

她只是握着斧头，看着那个保安。

王守仁抬手示意保安别动。

他脸上笑意淡了一些。

“陈默，我理解你现在缺乏安全感。”

“但你也要理解我们。”

“这里几十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

“如果每个人都拿着武器，各有各的想法，这里很快就会乱。”

陈默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忽然浮现刘建国的脸。

“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

“你要理解领导安排。”

“大家都不容易。”

“你不能只考虑自己。”

他以前就是被这些话压住的。

每一句都像有道理。

每一句都能让他觉得自己如果拒绝，就是自私、不懂事、不顾大局。

可现在，他看着中庭里那些幸存者。

看着保安手里的警棍。

看着桌上的登记本。

看着秦曼被要求交出药箱。

看着梁志刚那么快就站到更强势的人那边。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现在把枪交出去，他可能再也拿不回来了。

而下一次遇到丧尸，王守仁也许会说：

“你年轻，你先顶一下。”

或者说：

“大家都需要安全，你要服从安排。”

他不想了。

真的不想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帮忙。”

“可以守门。”

“可以打丧尸。”

“如果你们有需要，我可以配合。”

他声音还是不大。

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但枪，我自己拿。”

梁志刚忍不住说：

“你这就有点自私了吧？大家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陈默看向他。

梁志刚被他看得一愣。

陈默说：

“刚才在楼道里，你让我走前面。”

梁志刚脸色变了。

“那不是因为你有枪吗？”

“对。”陈默点头，“现在也是因为我有枪，所以我不能交。”

梁志刚被噎住。

旁边有几个幸存者低声议论。

“他说得也有道理。”

“枪交出去，谁知道给谁用。”

“可是拿着枪太危险了吧。”

“刚才要不是他有枪，他们能过来吗？”

议论声不大。

但王守仁听得见。

他的眼神慢慢变沉。

可他没有发火。

相反，他笑了笑。

“行。”

“既然你愿意承担责任，那枪暂时由你保管。”

暂时。

陈默听见这个词，心里仍然没有放松。

王守仁继续说：

“不过有个条件。”

陈默问：

“什么？”

“你不能随便开枪。”

王守仁说。

“商场里任何行动，都要提前和我们沟通。”

“如果遇到危险，也要听统一指挥。”

陈默没有马上答应。

林知夏看了王守仁一眼。

这个人说话很会绕。

前面退一步，后面又把“统一指挥”放回来。

陈默显然也听出来一点，但还不够完全。

他说：

“我不会随便开枪。”

“但如果丧尸扑过来，我不可能先找你申请。”

王守仁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旁边的保安直接瞪向陈默。

这句话不客气。

甚至有点顶撞。

可陈默说完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以前从没这样和“管事的人”说过话。

林知夏低头，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笑他。

是有点欣慰。

王守仁盯着陈默看了几秒。

最后，他点头。

“可以。”

“特殊情况，你可以自行判断。”

“但事后要说明。”

陈默没再争。

“行。”

王守仁看向登记的年轻女人。

“给他们安排到二楼东区休息。”

年轻女人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王守仁又看向秦曼。

“药品按刚才说的，留一半，交一半。”

秦曼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蹲下打开药箱，开始分东西。

林知夏没有参与登记太多。

轮到她时，她只说：

“林知夏，二十，学生。”

年轻女人问：

“携带物资？”

林知夏把登山包放下来。

“食物、水、绳子、手电、斧头。”

保安看了一眼她的小斧头。

“斧头也算武器。”

林知夏直接说：

“这个我不交。”

保安皱眉。

“你——”

王守仁再次抬手。

“算了。”

他看着林知夏。

“女生拿点防身的东西，也正常。”

林知夏平静看着他。

“不是因为我是女生。”

王守仁一顿。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东西。”

周围又安静了一下。

陈默看了林知夏一眼。

他忽然觉得，林知夏身上有一种他很羡慕的东西。

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自己的东西可以说不交，自己的想法可以说不愿意。

可陈默很快又想起，她也不是天生这样。

她以前也要维持完美女孩的样子。

也要笑。

也要听话。

也要被别人夸乖。

现在她只是终于不装了。

王守仁没有继续为难她。

他转身看向中庭其他人，声音抬高了一些：

“大家不用紧张。”

“新来的几位已经登记。”

“目前商场二楼和三楼暂时安全，一楼入口已经封住，地下停车场还在排查。”

“所有人不要随意行动，不要靠近封锁区域。”

“水和食物会按人数分发。”

“年轻力壮的男性，等会儿到登记处报名，轮流守入口。”

这番话说出来，中庭里的幸存者明显安静了一些。

有人甚至露出一点安心。

陈默也不得不承认，王守仁确实有能力。

如果没有他，这几十个人可能早就乱成一团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陈默还是觉得胸口压着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刚从一个叫“公司”的笼子里逃出来。

现在又走进了一个有登记、有分配、有负责人、有保安、有统一管理的新笼子。

只是这里没有打卡机。

暂时没有。

年轻女人带他们往二楼东区走。

路上，秦曼背着半空的药箱，表情有些失落。

陈默看见了，低声说：

“至少还留了一半。”

秦曼勉强笑了一下。

“嗯。”

她停了一下，又小声说：

“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陈默有些不自在。

“我也没帮上多少。”

秦曼摇头。

“以前我遇到这种事，一般就交了。”

陈默愣了愣。

他也是。

以前别人说要统一安排，他就交了。

别人说大家都不容易，他就忍了。

别人说这是规定，他就认了。

林知夏走在旁边，忽然说：

“所以以后少交一点。”

秦曼怔住。

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嗯。”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虽然很短。

二楼东区是一片餐饮区。

几家餐厅门都开着，里面桌椅被挪到一边，地上铺了一些桌布和衣服，临时当休息区。

年轻女人说：

“你们可以先在这里休息。”

“水和食物晚点会送过来。”

梁志刚立刻问：

“晚点是多久？”

年轻女人说：

“统一分发，一般两个小时一次。”

梁志刚皱眉。

“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年轻女人声音有点疲惫：

“大家都没吃多少。”

梁志刚还想说，王守仁的声音忽然从中庭广播里响了起来。

商场广播系统竟然还能用。

滋啦。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后，王守仁的声音传遍整个商场。

“所有新进入商场的幸存者，请到一楼中庭登记。”

“所有人不得私自藏匿物资，不得擅自进入地下停车场、仓储区和超市后库。”

“重复一遍。”

“地下停车场、仓储区和超市后库，目前属于封锁区域。”

“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广播停顿了一下。

然后，王守仁的声音再次响起。

“另外，我们已经在地下停车场发现可用车辆。”

“等确认路线安全后，会优先安排老人、儿童和伤员撤离。”

听见“车辆”两个字，餐饮区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有人立刻站起来。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梁志刚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车？”

陈默也抬起头。

如果有车，他们就有机会离开商场。

林知夏却看向广播喇叭，眉头微微皱起。

优先安排老人、儿童和伤员。

这句话很好听。

可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为什么要反复强调地下停车场不许任何人进入？

就在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从餐饮区角落悄悄凑过来。

他脸上有脏污，身上穿着商场电玩城的员工马甲，明显不是保安那边的人。

他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对林知夏说：

“姐姐，你们别信那个广播。”

林知夏看向他。

男孩咽了咽口水。

“他们找到的不止一辆车。”

“还有一批吃的。”

“王经理的人已经在偷偷搬了。”

陈默脸色变了。

男孩又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枪，声音更低：

“他们说，枪一定要弄到手。”

“弄不到，就想办法让你们自己去地下停车场。”

“因为那下面……有东西。”

男孩刚说完，餐饮区外面忽然传来保安的脚步声。

他脸色一白，立刻缩回角落。

下一秒，刚才那个拿防暴叉的保安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

“王经理让你过去一趟。”

“地下停车场，需要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