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进来。”
那道男人的声音从员工通道深处传出来。
不急,不慌。
甚至带着一点稳定人心的沉稳。
“枪也带进来。”
“正好,我们这里缺一个敢开枪的人。”
连廊上的几个人同时愣住。
前方三个保安回头看了一眼。
站在最前面的保安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愿意,但还是把防暴叉往旁边挪了一点。
“进来。”
他盯着陈默手里的枪。
“枪口朝下,别乱指。”
陈默赶紧把枪口压低。
“好。”
他刚说完,林知夏就看了他一眼。
陈默立刻把后面差点脱口而出的“不好意思”咽了回去。
连廊后方,小门还在被撞。
砰!
砰!
砰!
舞蹈室里的感染者已经追到门后。
玻璃连廊也在微微晃动,下面街道上的丧尸被枪声吸引,正陆续朝这边聚过来。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太多选择。
陈默走在前面,林知夏紧跟着他。
秦曼抱着药箱,脸色发白。
穿围裙的女人抱着安安,舞蹈服女孩搀着她,梁哥捂着脸上的抓痕,走得比谁都快。
几个人穿过连廊,进入商场员工通道。
通道里灯光昏黄。
墙上贴着消防疏散图,地上散着几个拖把桶和半箱矿泉水。
那三个保安退到两边。
最前面的保安用防暴叉顶着地面,目光一直没离开陈默。
“你这枪哪来的?”
陈默还没开口,林知夏先说:
“捡的。”
保安明显不信。
“哪能随便捡到枪?”
林知夏看着他。
“那你现在去街上看看,可能还能捡到命。”
保安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陈默赶紧低声说:
“是在前面一家射击体验店拿的。我们不是来惹事的,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下。”
保安哼了一声。
“是不是惹事,不是你说了算。”
林知夏皱了皱眉。
但没有继续争。
因为通道深处,刚才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深蓝色夹克,里面是商场物业的工装衬衫,胸口还挂着工牌。
他身材不高,但站得很稳。
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如果不是外面已经丧尸横行,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物业会议里出来。
男人扫了一眼陈默几人。
视线在霰弹枪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安安身上。
他没有先问枪。
而是先看向穿围裙的女人。
“孩子没受伤吧?”
围裙女人愣了一下,立刻摇头。
“没有。”
男人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头对旁边保安说:
“给孩子拿瓶水。”
保安有点不情愿,但还是从旁边箱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围裙女人。
安安已经哭累了,趴在她肩膀上,眼睛红肿。
围裙女人小声说:
“谢谢。”
男人摆了摆手。
“特殊时期,能帮就帮。”
他说完,才看向陈默。
“我叫王守仁,是这边商场物业经理。”
“现在商场里还有几十个幸存者,暂时由我组织大家维持秩序。”
“你们从哪里过来的?”
陈默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这种问话方式让他有点熟悉。
像公司里被领导叫进办公室。
不是骂人,但你会本能地紧张。
他低声说:
“从前面老商业区过来的。我们之前在街上遇到丧尸,车撞了,后来进了户外用品店,又从药店后面绕上来。”
王守仁听完,点了点头。
“路上辛苦了。”
这句话说得很正常。
甚至有点像安慰。
陈默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只能说:
“还好。”
林知夏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在看周围。
员工通道口有两个保安。
转角那里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钢管。
墙边放着两箱水。
箱子旁边有本登记册。
地上用胶带贴了几条线,像是临时划出来的通行区。
这地方确实有人管理。
不是混乱的。
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
王守仁也注意到了林知夏的目光。
“你是学生?”
林知夏看向他。
“嗯。”
“哪个学校的?”
“附近大学城。”
王守仁叹了口气。
“那边情况很乱吧?”
林知夏没有顺着他的语气说太多。
“很乱。”
王守仁点点头。
“能活着过来就好。”
他转身往里走。
“先跟我来吧。商场中庭比较安全。你们需要登记一下,也方便我们安排水和食物。”
陈默看了林知夏一眼。
林知夏轻轻点头。
他们现在确实需要休息,也需要了解商场情况。
几人跟着王守仁穿过员工通道。
转过两个弯,前面忽然变亮。
他们从员工门出来,进入商场二楼。
商场内部比陈默想象中更完整。
中央穹顶透下灰白的天光。
扶梯停了。
一楼中庭摆着几张拼起来的桌子,上面放着矿泉水、面包、饼干、药盒和几根棍子。
几十个幸存者散在周围。
有人坐在地上发呆。
有人低声哭。
有人抱着手机反复拨打电话。
有人靠在柱子旁边睡着了。
几名保安和年轻男人守在商场几个入口附近。
每个入口都被货架、广告牌、桌椅堵住。
远处偶尔传来撞击声。
应该是有感染者在商场外面游荡。
但至少在这里,暂时没有丧尸。
秦曼看到这一幕,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小声说:
“这里人好多。”
梁哥也松了口气,立刻往人多的地方走。
“总算找到组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仿佛刚才在楼道里,他还让陈默放枪走前面这件事不存在。
陈默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些坐在地上的人,心里有点复杂。
有人还活着。
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松口气。
但同时,他又觉得这地方不像真正的安全地。
更像是一口暂时盖住盖子的锅。
里面所有人都在等水什么时候烧开。
王守仁带他们来到中庭桌子前。
桌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正在登记。
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年龄、职业、是否受伤、是否有家属、是否携带物资。
王守仁说:
“新来的,登记一下。”
年轻女人抬头看了陈默他们一眼,目光也在枪上停了一下。
但她没多问,只拿起笔。
“姓名。”
梁哥立刻凑上前。
“梁志刚,四十二,做建材生意的。”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
“我在城南有门店,认识不少人。现在要是需要组织物资,我可以帮忙。”
王守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好,之后有需要会找你。”
梁志刚明显精神了一些。
他刚才还被丧尸吓得脸白,现在一听“有需要会找你”,立刻找回了点社会身份。
陈默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年轻女人继续登记。
摄影店围裙女人叫许莉,是儿童摄影店店员。
舞蹈服女孩叫孟瑶,是附近舞蹈培训班的兼职助教。
小女孩叫安安,全名唐安安,七岁半。
轮到秦曼。
她小声说:
“秦曼,二十八,山野行户外用品店店员。”
年轻女人看了一眼她抱着的药箱。
“携带物资?”
秦曼下意识抱紧药箱。
“急救包、酒精、绷带,还有一点药。”
年轻女人刚要写,旁边一个保安走过来。
“药品统一交上来。”
秦曼一愣。
“什么?”
保安说:
“这边物资都是统一管理,谁需要再分配。”
秦曼抱着药箱的手更紧了。
她刚才在户外店里差点死掉,靠这个药箱才撑到这里。
现在对方一句“统一管理”,就要拿走。
她看向王守仁。
王守仁语气还算温和。
“姑娘,你别紧张,不是抢你的。”
“现在人多,药品如果都放在个人手里,真有人受伤的时候找不到,会出问题。”
“你交上来,我们登记清楚。你自己需要,也可以申请。”
申请。
陈默听到这个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词了。
请假要申请。
报销要申请。
调休要申请。
加班餐费要申请。
连生病了,也要申请批准。
现在末世才第一天,水、药和食物也要申请了。
秦曼声音发紧:
“可这是我带出来的。”
保安有些不耐烦。
“大家都这么交的,又不是只让你交。”
梁志刚在旁边立刻说:
“我觉得王经理说得对。现在不能各拿各的,不然乱套了。”
他刚才明明还没有交出任何东西。
但此时站在王守仁这边,说话立刻有了底气。
秦曼脸色有点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知夏忽然开口:
“可以登记,但不能全交。”
王守仁看向她。
林知夏说:
“她可以拿出一部分公用。剩下的留在自己身上。”
保安皱眉。
“你说留就留?那每个人都藏一点,大家还怎么管理?”
林知夏反问:
“那每个人都交完,谁来管理你们?”
保安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王守仁抬手拦住他。
“别急。”
他看着林知夏,脸上仍然带着一点笑。
“你的担心我理解。”
“不过我们现在不是正常社会,必须有规则。”
“没有规则,大家都活不下去。”
林知夏看着他。
“规则可以有,但规则不能只让别人交东西。”
王守仁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片刻后,他笑了笑。
“那这样,药品留下三分之一给她,剩下的放到公共物资区。”
“如果她受伤,可以优先使用。”
这听起来像让步。
秦曼却仍然不太愿意。
陈默低声说:
“留一半吧。”
王守仁看向他。
陈默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
“她熟悉药箱,也知道里面有什么。”
“如果全拿走,真有急事,她反而还得找人申请。”
“留一半,另一半放公共区,应该可以。”
这番话说得不算强硬。
甚至语气还有点商量。
但陈默能开口,林知夏已经看了他一眼。
王守仁也看着陈默。
几秒后,他点头。
“行,留一半。”
秦曼松了口气。
她低声说:
“谢谢。”
陈默摇摇头。
“没事。”
王守仁目光落到陈默手里的枪上。
“那你呢?”
年轻女人拿起笔。
“姓名?”
陈默说:
“陈默,三十二,公司职员。”
说出“公司职员”四个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还算不算公司职员。
公司还在吗?
领导还在吗?
打卡记录还重要吗?
也许从今天开始,这个身份已经没用了。
年轻女人继续问:
“携带物资?”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霰弹枪一把,子弹一些,登山包里有手电、绳子、压缩饼干、水壶、急救包,折叠刀,还有……”
他还没说完,旁边保安就直接打断:
“枪要交。”
这句话一出来,中庭附近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有些人眼里带着期待。
有些人眼里带着害怕。
也有人很直接地盯着那把枪,像盯着某种能决定命运的东西。
陈默握枪的手紧了紧。
王守仁没有立刻说话。
他等保安说完,才温和地补了一句:
“武器最好统一管理。”
“不是针对你。”
“现在商场里这么多人,有枪是好事,但枪如果掌握在个人手里,容易出问题。”
梁志刚立刻附和:
“对,这东西太危险。还是交给王经理统一安排比较好。”
陈默看了他一眼。
刚才在舞蹈室里,梁志刚让他走前面。
现在进了商场,又让他交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