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写字楼二十三层,只剩下陈默面前那台电脑还亮着。
屏幕上是一个已经改了第七版的方案。
标题从最开始的《三季度客户增长活动规划》,改成了《三季度客户增长活动规划终版》,又改成了《三季度客户增长活动规划最终版》,再改成了《三季度客户增长活动规划最终确认版》,现在文件名后面已经多了一个括号。
《三季度客户增长活动规划最终确认版(刘总修改意见第3版)》。
陈默盯着这个文件名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一个破方案,从上午九点改到凌晨两点,改来改去,最后只是把“年轻用户”改成“新生代消费群体”,把“价格优惠”改成“价值回馈”,把“活动力度大”改成“强权益感知”。
可领导白天站在他工位旁边的时候,语气却像是在指挥一场关系到公司生死存亡的战争。
“陈默啊,这个东西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必须给我。”
“客户那边催得急。”
“你在公司也这么多年了,这点责任心还是要有的。”
“年轻人要多吃点苦。”
陈默当时抬起头,很想说一句:
刘总,我已经三十二了。
我不年轻了。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点点头,说:“好的刘总,我今晚弄完。”
刘建国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对嘛。公司不会亏待踏实的人。”
说完,刘建国拎着包走了。
晚上七点二十走的。
而陈默坐在工位上,坐到了凌晨两点四十七。
办公室里的灯关了一半,只有他头顶那一排还亮着。清洁阿姨十一点多来过一次,看见他还在加班,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只问了一句:
“又是你啊?”
陈默笑了一下。
“嗯,快好了。”
这三个字他已经说了很多年。
快好了。
工作快好了。
日子快好了。
升职快好了。
结婚快好了。
可什么都没有真的好起来。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默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信置顶联系人“周婉”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还回来吗?】
上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二十发的。
【你是不是又忘了?】
再上一条是晚上八点半。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陈默看着屏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记得了。
不是一开始就记得。
而是在看到那句“你是不是又忘了”的时候,才猛地记起来。
今天是周婉的生日。
他们在一起七年。
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在同学聚会上重新遇见,后来顺理成章地谈恋爱,租房,同居,然后一年拖一年。
刚开始两个人说,等工作稳定一点就结婚。
后来又说,等陈默升上主管就结婚。
再后来,这句话就不怎么提了。
因为陈默一直没升上去。
一开始他还会解释,说部门名额有限,说今年形势不好,说刘总说下次有机会一定考虑他。
周婉也会安慰他,说没关系,我相信你。
后来她不怎么说相信了。
她只是问:
“那到底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陈默答不上来。
他不是不想结婚。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个样子,连自己都撑不住,怎么撑一个家?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时间。
凌晨两点五十三。
再不回去,天都快亮了。
他赶紧保存文件,压缩,发邮件,抄送刘建国,又在微信上给刘建国发了一句:
【刘总,方案已按您的意见修改完,邮件发您了,您明早看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陈默坐直了些。
几秒后,刘建国回了两个字。
【收到。】
紧接着又来了一句。
【辛苦,明早九点前到公司,我们再过一遍。】
陈默盯着那句话,眼睛干得发疼。
明早九点前到公司。
现在已经快三点了。
他回出租屋要半个小时,洗漱十分钟,睡四个小时不到,又要起来挤地铁。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刚下班。
他是在下一个上班日开始前,短暂地被允许回去躺一下。
像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被插上充电器十分钟,然后又被拔下来继续用。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没站稳。
办公室玻璃窗外,城市还没睡。
远处高架上有车灯流动,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河。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几个穿外卖服的人坐在门口吃泡面。陈默看着他们,忽然分不清楚,大家到底是在生活,还是只是在撑着不倒下。
他拎起包,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在镜面一样的门上看见了自己。
头发有点乱。
眼袋很重。
衬衫领口皱了。
三十二岁,不算老,可也再没有什么少年感了。
他想起大学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以后会混得不错。
起码不会混成现在这样。
一个在公司干了十年,还要被刚来的年轻人叫“陈哥”的普通员工。
叫哥不是尊重。
是提醒他年纪到了,位置没到。
电梯下行。
二十三层。
二十层。
十五层。
十层。
陈默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要是明天不用上班就好了。”
电梯里没有别人。
这句话撞在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又轻轻弹回来。
他自己听见了,却没有觉得轻松。
因为他知道,明天他一定还会去。
只要公司没倒闭,只要刘建国还在,只要房租还要交,只要周婉还在等一个结果,他就不敢不去。
---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边,大学城。
女生宿舍四号楼,三楼最里面的寝室还亮着一盏小台灯。
林知夏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子慢慢卸妆。
她其实没化多浓的妆。
只是淡淡铺了层底,描了眉,涂了一点唇釉。
她不太喜欢化妆。
但她更不喜欢别人看见她状态不好。
镜子里的女孩很漂亮。
二十岁,皮肤白,眼睛清亮,脸型小而干净。她的漂亮不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艳丽,而是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清爽。老师喜欢这种长相,家长喜欢这种长相,同学也喜欢这种长相。
更重要的是,她成绩也好。
从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话就是:
“知夏真乖。”
“知夏真优秀。”
“知夏从来不用父母操心。”
“你们都要向林知夏学习。”
小时候她听到这些话,会高兴。
后来她开始害怕。
因为每一句夸奖后面,都跟着下一句期待。
这次考了第一,下次也要第一。
这次主持晚会表现好,下次活动还要找她。
这次奖学金拿了一等奖,明年也不能差。
这次老师说她是榜样,她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崩溃。
她像被放在玻璃柜里的奖杯。
所有人都觉得她漂亮、干净、值得展示。
没有人问奖杯累不累。
寝室门被推开,三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叫许妍,家境好,衣服永远是新的,香水味从门口飘进来。她一进门就把包丢到椅子上,抱怨道:
“今天那个班会真的无聊死了,辅导员每次都讲那些话。”
另一个女生接话:“还不是因为有人挂科,搞得我们全班都要听。”
“知夏肯定不懂这种痛苦。”许妍笑着看向林知夏,“我们林大学霸怎么可能挂科。”
林知夏也笑了笑。
她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回答。
不能说“还好”,那显得敷衍。
不能说“我也觉得难”,那显得虚伪。
她最合适的回答是温柔一点,带一点玩笑。
“我也怕挂科啊,只是怕得比较早,所以复习得早。”
几个女生都笑了。
“你看你看,学霸连谦虚都这么卷。”
林知夏也跟着笑。
笑得很自然。
自然到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表情是真的。
许妍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桌上的笔记。
“明天早八你去吗?”
林知夏把卸妆棉丢进垃圾桶。
“去啊。”
“你真行。”许妍叹气,“我要是你这张脸,我早就不卷了。”
另一个女生立刻笑着说:“她不卷怎么行?知夏可是我们学院门面。”
“对啊。”许妍靠在椅背上,“成绩好,长得漂亮,性格还好,老师都喜欢。我要是男生,我也追你。”
这句话说出来,寝室里又是一阵笑。
林知夏低头整理书。
她也笑。
只是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按了一下。
按得有点用力。
她讨厌别人说这类话。
讨厌“你这么漂亮应该怎样”。
讨厌“你这么优秀应该怎样”。
讨厌“你是学院门面”。
讨厌那些人把她放在一个位置上,然后理所当然地要求她一直站在那里。
许妍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今天周衡又来楼下等你了,你真不考虑啊?”
另一个女生立刻来了兴趣。
“周衡条件挺好的吧?学生会副主席,家里好像也挺有钱,而且长得也不差。”
“关键是他追知夏追了快一年了吧。”
林知夏把书合上。
“我对他没感觉。”
许妍撇撇嘴。
“你要求太高了。”
林知夏没说话。
她不是要求高。
她只是知道周衡是什么样的人。
周衡在她面前永远温和,永远体贴,永远像一个标准答案。
下雨送伞。
考试送资料。
社团活动给她留位置。
生日送礼物。
朋友圈发一些含糊不清的深情句子,配图却总是故意露出她的背影。
他把所有事都做得很漂亮。
漂亮到像演给别人看的。
有一次,林知夏从图书馆出来,经过篮球场旁边的小路,听见周衡和他几个朋友在抽烟聊天。
她本来想绕开。
可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还没拿下啊?”
有人笑着问。
周衡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不耐烦。
“急什么,她这种女生就得慢慢来,太急了反而装清高。”
“你不会真喜欢她吧?”
“喜欢?”周衡笑了一声,“漂亮是真的漂亮,成绩好也是真的有面子。带出去谁不羡慕?再说了,这种乖乖女,真到手了才有意思。”
那天风很大。
树叶被吹得哗啦响。
林知夏站在拐角后面,忽然觉得很冷。
后来周衡再给她送热奶茶,她看着他那张温柔的脸,只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他想得到她。
而是因为他明明想得到,却偏要装成救赎。
寝室里,许妍还在说:
“反正我觉得周衡挺好的,现在男生愿意这么认真追人的不多了。”
林知夏把笔记放进书包,声音很轻。
“嗯。”
她没有解释。
解释也没用。
在这所学校里,很多关系不是拿来相信的,是拿来维持的。
你要对室友礼貌。
对同学友好。
对老师积极。
对追求者不能太难看。
对所有人都要留三分余地。
因为一旦你不合群,别人就会说你清高。
一旦你拒绝得太干脆,别人就会说你装。
一旦你不笑,别人就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可她明明只是累了。
晚上十二点半,寝室熄灯。
其他人陆续躺下。
许妍还在小声刷短视频,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林知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明天早上八点有课。
下午有小组汇报。
晚上要参加学院优秀学生经验分享会。
她还要站在台上,告诉学弟学妹怎么规划时间,怎么保持自律,怎么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想到这里,忽然很想笑。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只知道怎么成为别人眼里更好的林知夏。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手机里,母亲发来一条微信。
【明天分享会好好表现,老师都说你是最稳的。】
林知夏看着那句话,过了很久,回了一个:
【嗯。】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边。
黑暗里,她轻轻说:
“要是明天不用上学就好了。”
这句话很小。
小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可说出口的一瞬间,她竟然觉得心口轻了一下。
像是被关在玻璃柜里的奖杯,偷偷裂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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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亮一下,灭一下。
他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动作很轻。
他希望周婉已经睡了。
如果她睡了,今晚就先不吵。
明天,或者后天,等他找个机会,请她吃顿饭,补一个生日。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种“补”其实没什么意义。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生日不是蛋糕。
不是第二天买一个新的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从里面打开了。
周婉站在门后。
她没睡。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灯,桌上放着一个小蛋糕。
蛋糕没有拆。
蜡烛也没有插。
旁边还有两副碗筷,菜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油光。
陈默愣了一下。
“婉婉,我……”
周婉看着他。
她眼睛有些红,却没有立刻哭,也没有立刻骂。
这种平静比骂人更让陈默害怕。
“你还知道回来?”
陈默低下头。
“对不起,今天公司事情太多,刘总那边临时要方案,我本来想着……”
“你本来想着什么?”
周婉打断他。
“你本来想着忙完就回来?你每次都是这么说。”
陈默喉咙发紧。
他把包放到门边,走进去。
“我真不是故意忘的。”
“所以呢?”周婉笑了一下,“不是故意忘的,就不算忘?”
陈默说不出话。
周婉看着他,像是看了很多年,终于看累了。
“陈默,我三十二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陈默心里。
“我不是二十二。”周婉继续说,“我也不是刚毕业的时候,听你说以后会好,就真的相信以后一定会好。”
“我们谈了七年。”
“你说等你升主管就结婚。”
“结果呢?你从二十二楼坐到二十三楼,从小陈变成陈哥,工资涨了多少?职位变了吗?”
陈默嘴唇动了动。
“今年本来有机会的,但是……”
“但是刘建国说下次考虑你?”
周婉替他说完。
陈默沉默了。
周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语气反而更冷了。
“你知道我今天等你多久吗?”
“我做了菜,买了蛋糕,还想着你就算加班,十点总该回来了吧?”
“结果你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陈默,我不是非要你有钱。”
“我也不是非要你马上买房买车。”
“可我看不到你往前走。”
“你每天都很累,我知道。可你累了十年,还是这样。”
“你被领导骂,你忍着。”
“同事把活推给你,你忍着。”
“升职没有你,你也忍着。”
“你对谁都好说话,唯独把最差的结果留给我。”
陈默抬起头,眼眶也红了。
“我也不想这样。”
这句话出口,他声音已经哑了。
“那你想怎样?”
周婉盯着他。
陈默回答不上来。
他想怎样?
他想辞职。
想把刘建国的文件摔到他脸上。
想告诉所有甩锅的同事,自己的活自己干。
想带周婉去旅行。
想睡到自然醒。
想有一天手机关机,也没人能找他。
想做很多事。
可每一个想法后面,都跟着房租、工资、年龄、简历、婚姻、父母、未来。
于是他最后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年又一年。
周婉见他不说话,忽然疲惫地摆了摆手。
“你出去吧。”
陈默一愣。
“婉婉……”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太晚了,我去哪儿?”
“楼道,楼下,随便你去哪儿。”
她走过去,把他的外套塞进他怀里。
“陈默,我真的累了。”
陈默看着她。
灯光下,周婉脸色有些白,额头上还有细汗。
她左手手腕靠近袖口的位置,似乎有一道红痕。
陈默下意识看了一眼。
“你手怎么了?”
周婉把手往身后一藏。
“跟你有关系吗?”
“是不是受伤了?”
“出去。”
她直接把陈默推到门外。
门砰的一声关上。
声控灯被震亮。
陈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外套,像一个被生活从屋里扔出来的人。
他抬手想敲门。
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他知道现在敲,只会吵得更厉害。
于是他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把外套盖在身上。
水泥台阶很凉。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五十六。
距离上班打卡,还有五个小时零四分钟。
他靠着墙,闭上眼。
可周婉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句一句钉在他脑子里。
你从二十二楼坐到二十三楼。
从小陈变成陈哥。
工资涨了多少?
职位变了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加班。
加着加着,人就老了。
加着加着,什么都没剩下。
门里隐约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桌角。
陈默睁开眼,望向自家那扇门。
“婉婉?”
没人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过去。
也许她在收拾东西。
也许她还在生气。
也许她哭累了,撞到了什么。
陈默把头重新靠回墙上。
楼道里的灯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门里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咚。
停了几秒。
又一声。
咚。
像有人在用额头,一下一下撞着什么。
---
林知夏也没有睡着。
她听见寝室里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声。
有人翻身。
有人梦里嘟囔了一句。
走廊外偶尔传来脚步声,大概是哪个寝室的人熬夜去接水。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林知夏就是睡不着。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明天那场分享会。
她已经写好了稿子。
开头是感谢老师和学院给她机会。
中间是学习方法。
最后是鼓励大家珍惜大学时光。
稿子写得很漂亮。
漂亮到她自己都不想读。
因为那不是她想说的话。
她真正想说的是:
别学我。
别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证明自己值得被夸。
别为了一个优秀的标签,连自己想去哪儿、想吃什么、想和谁说真话都不知道。
别把人生过成一张奖状。
可是这些话不能说。
她是优秀学生代表。
优秀学生代表不能说自己讨厌上学。
凌晨一点多,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周衡发来的消息。
【明天分享会加油,我会去听。】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你每次站在台上都很耀眼。】
林知夏看着“耀眼”两个字,忽然觉得恶心。
她没有回。
周衡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在学校路灯下拍的自拍,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本来想给你送上来,但宿管不让。明天给你。】
林知夏把手机调成静音。
她知道周衡会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
他会说自己晚上给她买奶茶。
会说自己追她追得多认真。
会说她只是慢热。
他享受的不是她。
是追求她这件事带来的表演感。
上铺的许妍忽然探出头,小声问:
“知夏,你睡了吗?”
林知夏闭上眼。
“快睡了。”
“周衡是不是又找你了?”
“嗯。”
许妍笑了一声。
“你真不心动啊?要是有男生这么追我,我早答应了。”
林知夏没有说话。
许妍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接话,也就缩回去了。
几秒后,她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不过也是,你条件这么好,肯定还想挑更好的。”
寝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夏在黑暗里睁开眼。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
你们到底是真的关心我喜不喜欢,还是只是想看我这种人最后会选什么样的男生?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因为她知道,明天早上起床,她还要和许妍一起去食堂。
还要一起笑。
还要说昨晚睡得挺好。
她不能把关系弄僵。
学生时代的人际关系,有时候比考试还累。
考试至少有标准答案。
人没有。
---
早上七点二十。
陈默被手机闹钟吵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脖子像断了一样疼。
楼梯间的窗户透进灰白色的天光,外面传来小区里老人晨练的声音,还有电动车启动的滴滴声。
他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睡在楼梯间。
手机屏幕上跳着闹钟提醒:
【上班打卡】
陈默条件反射一样坐起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昨晚周婉怎么样了。
也不是自己为什么睡在这里。
而是:
要迟到了。
他慌忙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小心翼翼敲了敲门。
“婉婉?”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敲。
“婉婉,我进去洗漱一下行吗?我马上要上班了。”
还是没有回应。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四。
再拖下去,地铁早高峰更挤。
他把耳朵贴近门。
门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奇怪。
“婉婉?”
他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还生气,我晚上回来跟你道歉,好不好?”
门内忽然传来一点拖动声。
像椅子腿刮过地板。
陈默松了一口气。
“你醒了啊?”
他犹豫了一下,凑近猫眼,想看看里面是不是亮着灯。
可是他刚把眼睛靠过去,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猫眼另一边,也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贴得极近。
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像坏掉的玻璃珠一样微微晃动。
陈默被吓得猛地后退,后背撞上楼道墙壁。
“婉婉?”
门锁忽然响了一声。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从屋里飘出来。
陈默捂住鼻子。
“你……你怎么了?”
门缝慢慢变大。
周婉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她头发乱得像被水打湿过,脸色灰白,嘴角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她的脖子以一种很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手指抓在门框上,指甲缝里全是血。
陈默脑子一片空白。
他第一反应竟然还是:
她是不是气疯了?
“婉婉,我知道我错了,我昨天真不是故意的。”
周婉没有回答。
她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声音。
不像哭。
也不像喘气。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吓我啊。”
周婉忽然扑了出来。
她动作很快,却又很僵硬,像一具被线扯着的木偶。陈默被她撞得差点摔倒,手臂被她抓住。她张开嘴,直接朝他的手腕咬来。
“你干什么!”
陈默吓得声音都变了。
他本能地用力一推。
周婉整个人往后摔进屋里,后脑重重撞在玄关柜角上。
砰的一声。
她倒在地上,不动了。
陈默僵在门口。
他的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
几秒后,他慢慢放下手。
“婉婉?”
屋里没有声音。
“婉婉,你别吓我。”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立刻停住。
他看见周婉躺在地上,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手指还微微蜷着。
陈默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想进去看。
可他不敢。
昨晚的争吵、刚才那只眼睛、她嘴角的血、她扑过来的样子,所有东西混在一起,让他大脑完全失去了判断。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三十一。
完了。
真的要迟到了。
陈默站在门口,声音发抖。
“婉婉……我,我先去上班。”
“你冷静一下。”
“晚上我回来,我们好好谈。”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不像人话。
可他还是后退一步,拉上门。
门合上的最后一刻,他忍不住又透过逐渐缩小的门缝看了一眼。
周婉还躺在地上。
不动。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
他隐约意识到,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推重了。
可下一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刘建国发来消息。
【到哪了?九点前必须到,今天客户要看。】
陈默盯着屏幕,脸色白得难看。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几乎是逃一样冲向楼梯。
“不会有事的。”
他一边下楼,一边小声说。
“她就是太生气了。”
“晚上回来就好了。”
“我先去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