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寺庙的路上,有挂满红布条和铜风铃的木牌坊,迎着冬日的暖阳。
我们拜的这座古寺叫做栖云寺,听我爸念叨,最早能追溯到唐朝贞观年间,历经风霜雨雪,屡次修缮,香火一直很旺。
县里的人但凡逢年过节,总要携家带口来走上一遭,图个平安顺利。
山门前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灰白色的砖墙边,穿着粗布僧袍的僧人正手持拂尘,神色和善地引导着香客往两侧分流。
寺门两旁则立着百年老槐,枝头挂着祈福的红色丝带,在冬日的寒风里轻轻摆动,令人注目。
冬季的寺庙似乎有种宁静感,但太多的人让宁静感变为了新年的韵味。
“这个手串真的能保平安吗?”
“施主,心诚则灵。”
“左脚先,左脚先——哎对,别踩门槛,那是佛的肩膀。”
“求签不如求己,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四面八方的游人络绎不绝,提着果篮的老人,年轻夫妻,一家老小,还有不少趁着庙会热闹来凑趣的半大小子。
我和爸妈正站在回廊下排队。
爸妈带我来这儿,无非也是想借着新春的气头求个顺遂,所以该买该拜的东西都少不了。
寺庙门前立着巨大的青铜钟,每隔片刻便会传出一声沉闷宏亮的钟鸣,旁边则竖着功德箱与价目牌,然后烧香也分档次,从普通的一块钱细香,到五块、十块的朱红大香一应俱全。
虽然按常理说,不管是烧细香还是粗香,佛祖老人家大概都听得见,但旁边的执事僧人总会念一句“心诚则灵”。
哈哈。
我妈拉着我的手,我爸则在前头张望,准备去窗口买两道开过光的平安符,顺带挑一块成色普通的平安扣玉佩。
正排着队,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洛哥!哎,洛哥居然在这儿!”
我扭头一瞧,两个裹得像棉花包一样的圆滚滚身影挤开人缝冲了过来,正是我的同班同学,侯建和李博。
这俩男生没大人跟着,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还捏着两根刚买的木剑,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我爸妈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
我只好抬手解释:“爸,妈,这是我们班同学。”
侯建和李博倒也算机灵,立刻收敛了打闹的动作,冲我爸妈鞠了个躬,想来这个年没有少去串门:“叔叔阿姨好!给叔叔阿姨拜年啦,祝叔叔阿姨新年发大财!”
童言无忌的一套吉祥话逗得我爸我妈眉开眼笑,合不拢嘴。
“哈哈,这俩孩子。”
“阿姨这也没带红包…来,一人一块拿去买点糖葫芦吧。”
“哇塞!!”“谢谢爸爸妈妈!”猴子和李博已经眼睛放光,还有后面那句,大抵是叫急眼了乱认人吧。
拿到新年红包后,两个同学立刻凑到我跟前,激动不已。
老实说我并没有和他们有约,大概只是这两人路过看见了我、所以喊我,因为是同学,小学在外面玩的时候遇到同学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兴奋了。
猴子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拽了拽我的衣服:“洛哥,我跟你讲我们发现个可好玩的地方了,有杂耍班子,还有套圈的!怎么样,去不去?”
李博也补充道:“真的贼好玩!向文杰他们也在那边!而且听说等到天黑下来,广场那边要打铁花,溪水那边还要放纸灯呢!”
“我们还买了桃木剑!”
“可以去打鬼!除暴安良!”
“也就苏小晴不在,不然我们三剑客就保护庙会平安!”
“……”这俩小孩真是够了,还有苏小晴正缠着她爸还在一路吃零嘴过来吧。
看着他们手里那两根粗制滥造的玩具剑,我无奈别过头,一群小男孩凑在一起总以为自己是行走江湖的侠客,虽然很美好,但我实在提不起兴趣去吹冷风探什么险。
正打算开口拒绝,猴子的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像是发现了什么。
视线一转,前方的人群里,
一对穿着讲究的夫妇正并肩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女孩。
是楚涵雅。
许久不见的楚涵雅还是那副模样,可爱的美人胚子,领口围着柔软的围巾,双手规规矩矩地插在带绒毛的小手笼里,整个人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息。
楚家原本并没打算往我们这排队伍走,可侯建眼尖,看见楚涵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一下顿感不妙:
“糟糕!是班长!快跑快跑!”
李博也呜哇转身就想往人堆里钻。
可惜庙会人流太密,两人左突右撞,根本挤不出去,反倒弄出了不小的声响。
楚涵雅听到这阵动静,停下步子侧过头来,看见我们三个站在一起,她先是一愣,随即眉尖轻轻挑了挑,单手很自然地叉在腰际,摆出了那副熟悉的班长架势。
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身边母亲的衣角,抬手指了指我们这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接着,那对举止优雅的夫妇便跟着女儿一起转步朝我们走来。
李博和猴子绝望。
“寒假作业还没写啊……可恶!”
“开学又是她检查作业,我真的不想看见楚涵雅哇!”
怎么感觉成心魔了……
“李博,侯建,”楚涵雅率先走到近前,打量着两个男生哼哼道,“你们爸爸妈妈呢?怎么没来,庙会自己跑出来乱逛很危险的,还有,刚才看见我跑什么?”
李博不语,只是把木剑藏到背后,使劲摇头不吭声。
猴子瞅准旁边有个空隙,拉着李博的胳膊拔腿就溜,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们去玩了!班长开学见!不要告诉老师!”
“哎!庙会人多,你们慢点跑,别撞着人!”楚涵雅对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
打发走两个持剑走天涯的小学生后,楚涵雅转过脸,视线也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是放寒假以来的头一回碰面。
我拉了拉围巾,主动开口:“新年好,楚涵雅。”
“新年好……”楚涵雅抿了抿嘴角,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接着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莫名其妙的较劲意味,“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我暗自摇头。
大过年的在庙会门口碰面,一开口居然是查作业进度,这就是我们夏明翰小学三年级一班的楚班长,我能够理解李博和侯建的逃跑了。
——但实际上楚涵雅只是在意我的作业进度,因为这是胜负心。
还没等我回话,买完符的爸妈正好转了回来。
见我面前站着这么一个衣着考究的小姑娘,我妈的脚步顿了顿,脸上带着几分新奇与打量。
楚涵雅反应很快,把那副小态度收敛,换上了一副礼貌的模样,转身打招呼:
“叔叔阿姨新年好。”
“这是……”
“我们班的班长楚涵雅,平时坐我同桌,学习成绩很好。”我如实回答。
正说着,楚涵雅的父母也已经走到了近前。
楚父个子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羊呢西装,头发打理得丝毫不乱,气度沉稳;
楚母则穿一件高领羊绒裙,外罩深色风衣,戴着细金丝眼镜,神情虽然温和,但眉宇间带着高校教师特有的严谨。
听到我们的对话,楚父笑了起来,目光和善地看向我:
“原来你就是方洛?涵雅在家里念叨过你很多次了,说你很聪明,回回考试都压她一头,这丫头在家里可没少自怨自艾,总闷头较劲呢。”
被当场拆台的楚涵雅脸颊泛起一抹红楚,但家教让她没法当场撒娇,只是有些难为情地拉了一下楚父的风衣下摆,小声抗议:“爸爸……您别当着人家面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