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哈……”
大年初一刚过,鞭炮炸碎的红纸屑和硝烟味还没从街巷里散干净,浓郁的年味就已经化作一桌桌热气腾腾的酒席,推着我们一家三口踏上了走亲访友的路途。
按照老家的规矩,大年初二通常是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不过我家的情况稍微有点不同,因为老妈这边在本地还有个辈分不低、关系也一直很近的表姨家。
表姨嫁得好,两家多年来走动得勤。
所以今年的大年初二,我们会去他们家拜年串门。
坐在老爸那辆小电驴的后座上,我把手缩在厚厚的棉袖子里,看着两旁挂着红灯笼的街景飞快倒退,我妈则坐在我后面,我被夹在了中间。
一段嘟嘟嘟嘟的赶路后。
我们一家到了表姨家门前,鞭炮还没进门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表姨父热烈地把我们迎进屋,家里早就坐满了其他的亲戚。
推开门,屋里暖气夹杂着炒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七大姑八大姨的声音瞬间把客厅填得满满当当。
“哎哟来了来了!方洛长这么高了?去年才到我这儿,今年都到我肚子了!”
“表姑过年好。”我乖乖喊人。
“建国,过来坐这儿!今年工作咋样?”
“害,就那样,忙得很。”我爸进去散烟。
“忙点好啊,忙点说明有事做!”
“诶姐我来帮你吧!厨房还要弄哪?”我妈捋起袖子。
“那哪行啊,素芬你快去坐着,你是客啊!去去去!”
好熟悉哦。
身为小孩的我按理来说应该跟小孩子玩,但那群家伙都趴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实在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但也因此,我陷入了另一个境地的魔爪——过年必定会被问的期末考多少。
放在以前我大概会感到紧张吧,不过现在,夏明翰最强小学生…总之期末考的很好啦,大概今年有压力的是其他家的同龄人。
“方洛啊,期末考多少分?”
来了来了,经典问题,我早有准备,耐心地回答:“语文九十五,数学一百,英语是九十八。”
“哎哟不错不错!”二姑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转头就冲另一头喊,“周宇!你看别人家方洛数学能考满分呢!你看看你,还看电视!”
“唔……”那个小屁孩幽怨了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
真是对不起。
似乎过年总是少不了这样的话题。
好在好在,聊完之后,我从考试分数的魔爪中逃出来后,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待着的时候。
熬到开饭,大人小孩乌压压地坐了两大桌。
大人们落座之后,推杯换盏之间,话题很快就从家长里短飘到了让人头疼的宏观世界上。
“要我说,现在的国际形势啊,看着平静,实际上波诡云谲得很……”一个平时就爱指点江山的叔叔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摇头晃脑地分析起来。
“还有那个金融市场,前阵子纳斯达克那边震荡得厉害,咱们国内的经济转型也是关键期,以后各行各业都得讲究技术革新。”
“可不是嘛,”旁边的大伯附和着端起酒杯,“现在这年头,没点高新技术傍身,连企业都站不稳脚跟。”
“…(叽里呱啦的聊天)…”
总之话题左聊右聊什么都能聊,一个换一个。
而聊得热火朝天时,坐在斜对面、跟老爸关系很好的张叔叔把目光转到了我身上,本来他只是无意间的看一眼,不过看着看着像是想起了什么,面带笑意起来。
“老方,你家方洛这孩子我看行,这小子期末考试又拿了年级第一,脑瓜子灵光得很。”
老爸端着酒杯,表面上虽然在谦虚,但眼角眉梢那股得意劲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哪里哪里,小孩子瞎胡闹,运气好罢了,离不开学校的培养。”
“这可不是运气!”张叔叔摆了摆手,“对了,我有个做投资的朋友,前阵子刚在市里合伙成立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准备专门砸钱打造明星事务所,打算到处挖一些外形拔尖、年纪小的小男孩过去培养,包装成童星组合出道。”
“我看方洛这长相、这身段,白白净净的,往镜头前一站那就是现成的明星苗子啊。”张叔叔刚刚无意一瞥,越看越喜欢就是这个理由。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更加热闹了。
“哟?当大明星拍电视去?”
“方洛这孩子长得确实标志,斯斯文文的,以后要是上了电视,咱们这小县城可就出大名了!”
“不仅长得好,关键是学习还好,这叫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起哄,夸奖的话像不要钱一样砸了过来。
我只是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只是沉默。
出名什么的还是算了吧,不过少年组合在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点前后捣鼓出来的。
唔……算了。
吃块排骨吧。
对于这种大人们酒局上的玩笑话,我向来有着清醒的认知,大部分只是过往云烟,尽管这位张叔叔再中意我,但我爸妈也会问问我的意见再做决定,而我摇摇头的话自然也就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也许哪天缺钱会考虑?……
一桌人哈哈大笑,这桩饭桌上的“明星梦”也就伴随着几杯白酒下肚,变成了下一个国际话题。
而饭吃得差不多,
拜年的流程也算走完了。
按照规矩,临走的时候长辈们是要给小辈塞红包的。
刚走到玄关换鞋,大表姨父就笑呵呵地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红包往我手里塞。
“来,方洛,拿着,这是长辈的一点心意,祝你新的一年学习更上一层楼!”
“谢谢表姨父,这怎么好意思……”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开始了每年春节都要上演一次的传统艺能——推辞。
“拿着拿着,大过年的客气啥!”
“真不用,表姨父您太客气了……”
经过一番例行公事般的“三推四从”之后,我还是“勉为其难”地把红包接了下来,乖巧地说了声谢谢。
但我知道,着这钱要给父母。
大人之间的人情往来向来都是左手进右手出,今天表姨父给我的两百块钱,大概率就是当年我爸妈去他们家随礼时给出去的份子钱,甚至可能源自我爸妈某次结婚随礼的对等回礼。
换句话说,这钱是我爸妈给姨父家的,只不过姨父还回来是还到我的手中。
果然,刚坐上回家的电驴,老妈就把手伸了过来:“来,红包拿来,妈帮你存着当学费。”
“是是。”我顺从地把红包交了出去。
老爸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笑着揉了揉我的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块钱纸币塞回我手里:“行了,表现不错,这五块钱拿去买点小零食吧。”
看着手里那张崭新的五块钱,在小学生的标准里,这确实算是一笔可以自由支配的“巨款”了。
…
接着,随着大年初三的到来,春节的节奏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正月初三,民间传统上称之为“赤狗日”。
老一辈的人认为这一天容易起争执,过去往往不轻易出门拜年,多选择留在家中休养生息,或者去祭拜先人。
我们家自然也遵循了这个传统。
一大早,老妈就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条,客厅的桌子上摆好了丰盛的祭品——刚煮好的整只白切鸡、煎得金黄的大鲤鱼,还有厚厚一叠香烛纸钱。
老爸表情庄重地把那些线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袅袅升起的青烟带着檀香味弥漫开来,我们在依次在先人灵位前鞠躬祭拜。
爷爷其实是爸爸的爸爸啊。
折腾完这些,正月初四便紧接着赶到。
这一天是传说中的“接神日”。
家家户户从清晨开始就忙活起来,准备迎接灶神和各路神明重返人间,为新的一年祈求好运与庇佑。
紧接着,便是春节期间极其重要的一个节点——正月初五,也就是俗称的破五。
按照老规矩,这一天要破除诸多的陈规禁忌,其中最重要的风俗就是吃饺子,民间传说吃饺子叫“捏小人嘴”,寓意着在新的一年里免受小人口舌之害。
除此之外,还要在门前噼里啪啦地放一串鞭炮,美其名曰“送穷”,把过去一年的穷气和晦气统统赶跑。
随着破五的鞭炮声炸响,大大小小的店铺也大多会在这一天挑选吉时开市营业,沉寂了几天的街道重新恢复了嘈杂与喧闹,熟悉的烟火气再度回归了市井生活。
日子在吃吃喝喝和走亲访友中飞快滑过。
一晃眼,到了大年初七、初八左右。
冬天的盛大「庙会」终于要拉开帷幕了,当然此时的我还不知道,在这个颇为无聊的寒假里,会留下的回忆有多么宝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