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张伟为首的一帮男生正趴在白石灰线外面蹦跶着大吼。
操场上的项目大多是交叉进行。
东边在扔实心球,西边的水泥地上在测立定跳远,中间的环形跑道则在紧锣密鼓地跑着各个年级的短跑预赛,对于这种乱糟糟的场面,我向来提不起围观的兴致。
只要能远远看见我们班的人,那么坐在树荫下歇着就足够了。
如此心想,溜达回三年级一班的休息点,正好撞见我们的王建国同志。
老王今天特意换了一双解放胶鞋,正两手吃力地抱着一整桶纯净水,吭哧吭哧地挪到树底下,咚的一声砸在草地上。
“哎哟……我这老腰。”
老王直起身子,揉着后腰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周围聚拢的学生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别在太阳底下晒着了!渴了的自己拿水壶过来接水喝,别往小卖部跑买那些色素汽水,也别去喝水龙头的!喝坏了肚子跑不动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老王交代完,夹着他的大花名册又晃悠去裁判席打探情报了。
我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班级大本营。
四张张木头课桌在树绿荫下一字排开,桌面上摆着几个水壶,两旁散落着七八把木椅。
而在最靠左侧的那张桌子前,坐着一道安静的身影。
温书瑶。
她今天穿着一身整洁平整的蓝白校服,外面套着件浅米色的针织背心,乌黑柔顺的长发用一根淡蓝色的丝带束在脑后,变成了单马尾,和运动会的氛围很搭。
秋风穿过树叶的缝隙,轻轻拂动她额前的碎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周围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静谧。
“唔……神采奕奕……”
此时的她正坐在课桌前,像是在少年宫的书法班练字一样,右手握着一支黑笔,神情专注地书写着什么。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运动会期间各班送去广播站的加油稿,只要被播音员念出来一次,就能给班级添上一分,而为了能让广播站的老师一眼相中,温书瑶写得很认真,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
树荫下微风不燥,阳光正好。
不远处的跑道旁传来一阵阵如同海浪般起伏的尖叫与掌声,而眼前的方寸之间却是让人心神宁静。
看着那张摊着稿纸的课桌旁还空着一张座位,我没多想,迈步走了过去,拉开椅子自然坐了下来。
毕竟距离我的组别检录还有一小会儿,与其在跑道边上傻站着,倒不如在树荫底下坐着养神。
由于写得太投入,温书瑶似乎压根没察觉到身旁多了一个人,手中的笔尖依然在信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单手托住下巴,看了一眼温书瑶后,就转过视线,漫不经心地看着远处跑道上起哄的学生。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兴许是几十秒,兴许是俩三分钟,安静地时候总是下意识忽略时间的流逝。
“方……方洛同学。”
忽然,一道轻细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声音,在我的左侧响了起来。
那声音实在太小了,要不是我有所留意,大概不会在第一遍喊话就回头。
我偏过头看去。
旁边站着一个小姑娘。
她留着一头齐耳的黑色短发,刘海剪得有些长,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和那双略显胆怯的眼睛,两只小手拽着校服的衣角,整个人透着腼腆与拘谨。
嗯,好歹也上了几个月学了——介绍一下,三年级一班的英语课代表,周薇。
最近因为英语竞赛的事情,加上换座位后是温书瑶的同桌,两人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
“怎么了,周薇?”我疑惑地问了一句。
周薇的小脸蛋在泛起一层局促的红晕,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触电般迅速把脑袋埋得更低,伸出食指,指了指我坐着的那半张木头长凳,声音细若蚊蚋:
“那个位置……是……是我的。我刚才去广播站送稿子去了……”
“啊,不好意思。”
我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桌角上还摆着水,原来这地方本就是她和温书瑶的专属工位。
占了小姑娘的座位确实不太礼貌,我站起身,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在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
“抱歉,你坐吧,我刚才没注意。”
“谢……谢谢你。”
周薇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并着两腿,在温书瑶的左手边坐了下来。
我和温书瑶之间,就这样隔了一个安安静静的英语课代表。
但也正是因为这阵小小的动静,沉浸在写字世界里的温书瑶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见坐在隔壁的我,扬起细白的小手,冲我轻轻晃了晃:“嗨,方洛!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呀?一点儿都没听见动静。”
“刚坐下没两分钟。”我说,“加油稿就是你们俩个写吗?”
“嗯,毕竟我们也没有报名项目,这是为班集体做贡献了。”温书瑶放下手里的水笔,揉了揉手腕,然后打量着我胸前别着的那块白色号码牌,好奇地问道:
“方洛,你等会儿是不是就要上场比赛了呀?”
“嗯,三年级男子一百米短跑。”我指了指胸口的“3-1-07”,“估计再过两组就要去检录处点名了。”
听到确切的答复,温书瑶那张白净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明媚的笑容,两只小拳头在胸前轻轻一握,像个忠实的小拉拉队员一样压低嗓音给我打气:
“那方洛你一定要加油!拼尽全力拿个第一名回来!打败二班!”
打败二班?
我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毛,目光在她那张温婉的小脸上停留了半秒。
温书瑶大概率不会对班级对抗,这种胜负欲上心…应该是隔壁二班下战书的事情,牵扯到了楚涵雅,作为好朋友的温书瑶自然不愿意楚班长输掉,甚至刘怀瑾立下战书的那桩公案,可能已经顺着温书瑶的女生们的小圈子传得人尽皆知了。
“借你吉言,我尽力。”我说,只是平静地点头应下。
简短的寒暄过后,温书瑶便重新转过头,拉着身旁的周薇低声交谈起来。
她们聊的内容琐碎得很,大多是这几张刚写好的鼓励稿等下送去广播台、广播站门口排队盖章的人多不多之类的后勤杂事。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周薇说话的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在操场鼎沸的喧嚣声中,我大部分时间只能听见温书瑶那悦耳的柔和声音。
我就这么倚在折叠椅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在秋日头下享受着属于我的赛前放空。
然而,这片难得的清净并没有维持太久。
“咚咚咚!咚咚咚!”
有人跑了过来。
“水!水!本女侠要渴死在泥地里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伴随着这声嚎叫,一道风风火火的矫健身影冲进了三年级一班的休息地。
正是苏小晴。
这野丫头身上的校服外套早就被她扒了下来,随手系在精瘦的腰间当围裙,身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打湿大半的短袖白T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