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航眉梢微挑,目光在蔡显龙身上扫了一圈。
那人坐姿有些别扭,两腿下意识地微微并拢,神情里总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戾气。 王胜一步跨上前,拳头重重砸在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蔡显龙,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老子今天就算把兜掏空,也陪你玩到底!”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旁边一位穿着灰色亚麻唐装的中年胖子连忙满脸堆笑地挤了进来。 胖子手里盘着一对滚圆油亮的狮子头核桃,他正是这处私密赌石场的场主,贾老四。 贾老四把核桃盘得咔咔响,冲着两边作揖。 “哎哟,两位爷,消消气,消消气!” “和气生财嘛!” “四九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赌石全凭神仙难断寸玉的机缘,千万别伤了和气。” 蔡显龙斜睨了贾老四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弄。 “贾老板,不是我不给面子,是王大少输红了眼,非要送钱给我花。” 王胜冷笑一声,伸手指着仓库后方用红色绒布单独隔开的一处货架。 “姓蔡的,小打小闹没意思,刚才不过是热身。” “贾老四,把你压箱底的那批木那场口高料全拉出来!” “咱们一人挑一块,当场全解! 谁解出来的料子种水高、估值贵,谁赢!” “敢不敢再赌一把大的?!” 蔡显龙手里的打火机停了停。 他没有立刻接茬,而是不着痕迹地侧过头, 目光飘向了不远处坐在藤椅上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约莫六十出头,留着一撮山羊胡,头发花白, 身着深色布衫,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翡翠小角尺。 感受到蔡显龙的目光,老者面无表情, 只是垂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在左手手背上极其隐蔽地连敲了三下。 暗号收到。 蔡显龙阴惨惨地笑了笑,尖细的嗓门在大棚里回荡开来。 “行啊,王胜,既然你想死得痛快点,本少爷奉陪。”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拍了拍西裤上的褶皱。 “不过光赌原石钱太寡淡,得加点彩头。” 王胜眼睛一瞪。 “加什么?你说!” 蔡显龙盯着王胜的脸,一字一顿地开口。 “谁输了,不仅手里的料子无条件归对方所有。” “还得当着满屋子四九城老少爷们的面,跪在地上,叫赢家三声亲爷爷!” 这话一出,整座仓库都安静了。 大院子弟最重面子,这一声爷爷要是叫出口,这辈子在圈子里都甭想再抬起头做人。 王胜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成交!” “谁反悔谁是孙子!” 站在后头的张铠急得直跺脚,却根本拉不住。 在赌石行当里,原石向来分个三六九等。 最次的是按斤论称的“公斤料”和全凭运气的“蒙包料”, 往上有开窗见色的“表现料”和成色稳定的“行内走货料”。 而真正能被称为“高料”的,无一不是皮壳紧致、雾层清晰, 种水起步就能奔着冰种去的极品。 在2002年的当下,缅甸帕敢等老场口的资源尚未枯竭, 市面上特级翡翠虽然紧俏,但价格远没有二十年后那般夸张。 此时一对满绿的冰种帝王绿手镯,行价不过大几十万元。 若放到二十年后,那便是起步几千万的传世孤品。 趁着贾老四吩咐伙计搬运高料的空当,叶宇航悄步走到王胜身侧。 “胜哥,怎么回事?” “怎么跟蔡显龙赌这么大?” 王胜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航子,刚才在门口碰上,那孙子亲口承认了。” “前几天在天上楼,周正带人踹门找茬,就是他蔡显龙在背后撺掇的!” “他就是故意恶心老子!” “老子咽不下这口恶气,一进门就跟他对上了, 结果连挑三块皮壳带蟒的料子,切出来全他妈是狗屎底!” 正说着,仓库侧门一阵响动。 戴着金丝眼镜、一身斯文气质的叶坤喘着粗气快步小跑进来,手里还捏着两张湿纸巾。 一看到王胜和蔡显龙对峙的架势,叶坤脸色一变,赶紧拉住王胜的袖口。 “胜子,你是不是应下赌约了?!” 王胜愣了愣。 “定下了,怎么了?” 叶坤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至极。 “你糊涂啊!” “蔡显龙后头坐着的那个白胡子老头,根本不是普通看客!” “那是粤东平洲玉器街供奉的首席掌眼师傅,叫马成!” “在南方翡翠圈子里混了几十年,专看木那和帕敢的原石,号称‘神仙眼’!” 听到“马成”这个名字,王胜心里咯噔一下,手脚顿时有些发凉。 但在四九城混大院的,吐口唾沫是个钉,字据虽未立, 但满屋子行家听得真真切切,反悔两个字他是万万叫不出口的。 “操……” 王胜咬了咬后槽牙,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老子就不信他马成真能有透视眼!” 说话间,贾老四指挥着伙计,将四块用厚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高料小心翼翼地摆上了红木条案。 蔡显龙神情惬意,在马成的陪同下慢悠悠走上前。 马成戴上一双白手套,手里拿出一支高流明的强光压灯, 动作极其熟练地贴着原石表皮游走。 王胜也不甘示弱,提着手电凑了上去。 四块料子里,最大的一块约莫有西瓜大小,标价整整九十八万。 皮壳呈现出正宗的杨梅皮壳,表皮粗糙带砂,砂粒极细且均匀, 侧面蜿蜒盘旋着一条极显眼的绿色水路蟒带。 王胜将强光手电贴在蟒带边缘。 光束打透表皮,在原石内部映出一团极为纯净通透的绿色雾光,光晕扩散极深。 “这块好!” 王胜面露喜色,指尖忍不住微微有些颤抖。 “水头足,蟒带聚而不散,必定化底了!” 对面的蔡显龙却看都没看那块西瓜大的杨梅皮,在马成的暗中指引下, 伸手直接挑走了一块只有排球大小、黑不溜秋的莫西沙场口黑乌沙料子。 那块黑乌沙标价八十六万,皮壳紧绷得像钢铁,表面甚至泛着一层金属般的冷光。 “就它了。” 蔡显龙尖声开口。 王胜一咬牙,啪的一声拍在杨梅皮原石上。 “老子要这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