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板早年从马来西亚来帝都闯荡,做的是大宗橡胶与热带水果的跨国贸易。
近段时间受东南亚汇率波动以及几笔海外大宗货款被冻结的牵连, 资金链险些崩断,这才万不得已将这处压箱底的私宅挂牌出售。 “哎呀,让贵客久等了,罪过罪过!” 马老板一进门就双手抱拳,带着一口闽南腔的普通话连连致歉。 “路上车子爆了胎,耽误了些,叶先生多担待。” 叶宇航起身同他握了握手。 “马老板客气了,好宅子值得等。” 双方分宾主落座。 老管家手脚麻利地端上两盏清亮滚烫的龙井茶。 寒暄不过三两句,话题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叶先生是痛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 马老板喝了口茶润嗓,神色恳切。 “九九年那会儿,帝都的地价还没现在这么热闹。 我从单位手里全资盘下这宅子,前后砸进去整整一个亿。” “这三年光是翻新修缮、铺设独立排污和地下车库,又贴进去几千万现银。” 他伸出一根手指,面容严肃地晃了晃。 “如今帝都申奥成功,地价一天一个样。 我挂牌一亿八千万,当真是割肉换流动资金,给的也是实诚价。” 叶宇航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嫩叶。 “马老板,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语气平淡,没有被对方报出的天文数字吓退半步。 “一九九九年的一亿,跟2002年的一个亿,购买力可差着不少。” “再者说,一亿八千万的现金,您觉得有几个人能一次性掏得出来?” 马老板面皮抽动了一下。 叶宇航这话说到了死穴上。 2002年的国内,即便荣登福布斯内地富豪榜首位的荣智健, 明面上的身家折合下来也不过八点五亿美元。 可那里面绝大部分是上市公司的股票与固定资产。 真要让国内顶尖富豪掏出一亿好几千万的纯现金买一套私宅,十个里面有九个得当场摇头。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乔嫣然适时地抿唇轻笑,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马总,叶先生也是诚心看中您的心血, 刚才在前院后湖看了快两个钟头,每处细节都赞不绝口。” 她坐直身子,胸前饱满的曲线将衬衫撑得绷直,嗓音柔和中带着坚韧。 “只是现在大环境谁都清楚,能在三天内拍出全额现款的买家, 除了叶先生,您打着灯笼也难找第二位。 若是走银行按揭,光是审批流程就得耗上大半年,您那边的生意怕是等不起吧?” 这一记软钉子,恰好扎在马老板的心坎上。 “一亿七千万!” 马老板咬着牙往回收了一截。 “少了这个数,我宁可去香港找信托公司做抵押!” 叶宇航放下茶杯,眼神平静。 “一亿三千万。” “全款一次性结清,不走任何分期。” 马老板眉头紧皱,手里的沉香珠子拨得飞快。 “一亿三千万太离谱了! 叶先生,我这是王府级别的规制,你这刀砍得我骨头都在疼!” “一亿六千五百万,真不能再低了!” 这场谈判从午后烈日高悬,一直磨到了夕阳西下。 双方你来我往,寸土不让。 叶宇航抓准了马老板急需现钱救命的死穴,咬死付款周期短的优势不松口; 马老板则守着古建不可再生的稀缺性,拼死拉锯。 乔嫣然在中间极力调和,连换了三道茶水,讲得口干舌燥。 整整耗了一天。 窗外天色擦黑,院里的地灯悄然亮起。 马老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疲惫地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他重重拍了下大腿。 “一亿四千万!” “必须全额付款,税费各自承担。 要是叶先生拿不出全款,这合同我绝不签!” 叶宇航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这个价格,已经彻底压到了对方向心理底线妥协的极限。 “成交。” 叶宇航站起身,向马老板伸出手。 “明早咱们带齐材料,房管局见。” 走出四合院大门。 夜风拂过,带走了一整天的燥热。 乔嫣然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奥迪车门旁,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脚踝。 “一亿四千万……天呐,我今天居然经手了一套过亿的买卖。” 她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 按行业规矩,这样体量的独家大单,哪怕只提一个点,税后到手也是上百万的巨款。 在这年头,上百万足够在帝都二环内买下三套地段极佳的大三居了。 叶宇航靠在车头,神色却并不轻松。 刚才话说得豪迈,但他兜里的工行牡丹卡上, 目前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只有两千多万。 中间还隔着整整一亿两千万的巨大窟窿。 他从兜里摸出蓝屏诺基亚,利索地按下了父亲叶绍棠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听。 背景音极其嘈杂,伴随着劝酒声、杯盏撞击声与官场上的豪迈笑语。 “喂,宇航啊?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叶绍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舌头略微有些发硬。 叶宇航沉声道。 “爸,您找个安静地方,我有要紧事跟您商量。” 电话那头顿了顿。 片刻后,背景杂音迅速减弱,随后传来了厚重木门合上的沉闷声响。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叶绍棠似乎正用冷水洗脸,呼吸粗重了许多。 “行了,在卫生间了。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老子正陪市里的领导喝酒呢!” 叶宇航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吐字极清晰。 “爸,我看中了帝都后海的一套清代大四合院。” “刚刚跟房主定死的价格,一亿四千万。” “噗——咳咳咳!” 听筒里猛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水咳嗽声,紧接着是重重的拍胸脯动静。 “你说多少?” 叶绍棠的醉意被硬生生吓醒了大半。 “一亿四千万!你小子疯了还是让人给下药了!” “一亿四千万买几间破平房? 那是多少吨煤啊!能装满几千列火车皮了!” 叶绍棠在卫生间里急得来回踱步,皮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你老子我辛辛苦苦在地底下挖煤,你小子跑去帝都当败家子?” 叶宇航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等父亲发泄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