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风还带着冰碴子。陆远是被拍门声闹醒的,木门框哐哐响,像有人拿砖头一下一下砸。
灶膛里的火苗只剩黄豆大。周秀兰半夜里起来添过一次柴,这会儿又弱下去。她听见砸门声,手里的葫芦瓢掉进盆里,水溅在裂了口的虎口上,没觉出疼。陆晴从里屋翻了个身,棉被薄,肩膀露在外头,冻得缩成团。
陆远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弯腰把鞋带一根根系紧,才去拉插销。他动作慢,像在数着门外的耐性。
王麻子站在门槛外头,皮夹克敞着怀,脖子上挂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脚下一双黑皮鞋沾满了黄泥。身后跟着个瘦猴似的跟班,抱着胳膊缩着脖子,鼻头冻得通红,眼神却往屋里头溜,像在数这家有几样值钱的东西。
周秀兰拢着衣襟出来,两手裂着口子,贴了橡皮膏,指甲缝里还嵌着蓝颜色的线头。陆晴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被母亲一把按了回去。
麻子哥,大清早的。陆远撑住门,没让两个人往里进。
少跟我绕。上次收债的日子到了,八万,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王麻子把烟叼在嘴角,没点着,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你爹厂里发不发工资,你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家子穷得叮当响。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就进屋坐着不走。
陆远没去看母亲,眼睛盯死王麻子:钱,我有了。
王麻子嗤笑一声,烟从嘴角歪下来:你一个高三娃娃,能有什么钱。拿话搪我是不是。
陆远转身进屋,从床板底下拖出个化肥袋。当着两人的面解开绳口,里面用手绢包着八沓钞票,红票子扎得齐整。他把化肥袋往门槛上一搁。
八千。先还八百表诚意,剩下的按我的节奏还。
王麻子低头盯着那堆钱,金链子在脖子上下滑了一截。伸手捻了捻最上面那沓,手指头一张一张数,脸色慢慢沉下去。后槽牙咬了咬,这是被人将了一军才有的表情。
你逗老子玩呢。八千顶个屁,八万你当是八千块。
八千是我能掏出来的全部。陆远把声音压平,八百你拿走,算这个月利息。剩下的我按周还,每周给你两千。你要是动手,今天这八百你也拿不走。
王麻子把烟按灭在门框上,忽然往前欺了一步,皮鞋碾过门槛下的冰碴。跟班也挺了挺腰板,往前凑了半步。陆远没退,把化肥袋往身后一扯,眼神钉在王麻子脸上,连眨都不眨。
麻子哥,你那张借据,白纸黑字写着年息两分,背地里却是月息五分,利滚利。真要拿到桌面上,赵哥那边查你的账,你经得起查?
王麻子的动作顿住了。摸向内兜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往巷子两头扫了一圈,像怕墙后头有人听。
上次赵哥的人来镇上,是不是找过你。你底下放出去的债收不回来,赵哥催你交数,你比我还着急。你今天把我打一顿,钱拿不到手,赵哥那边你交代得过去?
王麻子的脸一下青一下白。他这几日确实被县城那边逼得紧,电话打了三次,最后一次对方撂了狠话。伸手把那八百抽出来,揣进皮夹克内兜,指节因为用力发了白。
小子,嘴皮子挺利。王麻子盯着陆远,喉咙里滚了滚,三天。三天后我要见着下一批钱。你别耍花样,镇上就这么大,你跑不了。
三天就三天。陆远把化肥袋重新扎好,抱在怀里,钱在,人就在。
王麻子扭头走了,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响。跟班小跑着跟上,回头瞟了陆远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拿不准的慌。陆远站着听皮鞋声远了,才慢慢松开攥紧门框的手,掌心印出两道红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