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城东街的茶馆里,平日里热气腾腾的铜壶早已冷透。
临街的十几张方木桌旁围满了人,既没有跑堂伙计的吆喝,也没有往昔界主们高谈阔论灵材收成的喧闹。桌前的人皆把脖颈压得极低,神情惶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多出一丝声响惹来灾祸。
“这消息……当真坐实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前,一名穿着粗麻布短衫的二阶界主颤抖着嘴唇,压低嗓音问了一句。
旁边满脸胡茬的汉子抹了一把额头冷汗,环顾一圈才咬牙说道:“哪还有假!现在不仅是咱们云澜城,临近的数座重镇,连同天南行省边界,到处都传疯了!说这次突降的界海灾劫绝非寻常凶兽冲击,而是深空那些未知的大凶在巡猎界海!除非凑齐一百万低阶界主的身躯与界域本源,主动推到前沿界碑之外当血食献祭,把那些贪婪的凶兽填饱,界海大潮才会彻底退去!”
“一百万名界主?!”
坐在后方的一名青年武者失声低呼,脸色惨白,手腕微抖,粗陶茶盏险些跌落在地:“整个云澜城满打满算才多少在册界主?就算把天南行省所有开辟了界域的一阶、二阶底层武者全算上,也不够这个数!这是要让整个天元界的底层界主彻底断根啊!”
“断根也是断咱们的根!”
布衫汉子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说不尽的凄苦与悲愤:“那些大家族的长辈会把自己送出去当祭品么?城主府的统领会舍弃自身的前程么?赵家、王家那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豪门,坐拥数万亩丰饶的本命界域,他们肯割肉?今天一大早,赵家就在西市坊口摆了三张长案,明目张胆地强行登记‘自愿赴难’的名单!谁要是敢抗命,直接抄没私产、废去气海真罡、逐出家族!”
“说是自愿,其实就是明抢生人去当替死鬼!”
茶馆内顿时陷入一片冰冷的死寂。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清楚,面对遮天蔽日、动辄倾覆大地的界兽灾潮,那些盘踞在顶层的世家豪强为了保全自身的核心资源与族人血脉,最先抛弃的,永远是没有任何靠山的底层散修。
“走……咱们赶紧收拾家当逃吧!”有人撑着桌角摇晃起身,声音里带着哭腔,“躲进深山老林里,总比被绑去前沿喂凶兽强!”
“逃?天元界浩瀚无边,可界劫席卷之下,天地皆封,你能逃去何处?”
叹息与绝望如潮水般在屋舍内蔓延开来。
同一时刻,云澜城中央货栈的宽阔内院。
钱四海步履匆忙,一路小跑穿过回廊,额头上挂满油汗,神色慌张地奔到石桌旁。
“陆先生,外头彻底乱套了!”钱四海双手撑着膝盖,气息微喘,“城西那个专放高利印子钱的刘三爷,带着几十号恶棍在街头大肆抓捕底层散修!他们打着‘全城筹措御劫义士’的旗号,出价三百灵晶强行收买一阶、二阶界主的人头!只要有人不从,当场打断筋骨强行套上铁索押走!”
院落正中,陆川正坐在一把木椅上,慢条斯理地用油布擦拭着一柄制式高碳钢短刃。他的神情平稳,连眼帘都未曾抬一下。
“除了刘三爷,城内还有谁在动?”陆川淡淡开口。
“赵家和王家在暗中推波助澜,甚至雇佣了黑市上的打手四处堵门排查。”钱四海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更可怕的是这道‘百万献祭方能平息大劫’的风声,几乎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天元界,连偏僻寨堡里的山民都知道了。陆先生,这背后绝非几个地痞恶霸能办到的,定是有通天手段的大势力在故意兴风作浪,逼得底层界主军心大散、自相残杀啊!”
陆川手中的短刃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天际翻涌不休的铅灰色煞云。
他此前在黑石矿脉与裂缝边缘亲手斩杀过大量血奴宗护法与变异凶兽,那些深空界兽双目浑浊狂暴,受未知上位气息驱使,只知疯狂撕咬肉身气血与吞噬界域本源,何时懂得什么受领祭祀?
这分明是潜藏在阴暗角落的祸乱之徒,趁着界海动荡,刻意制造恐慌,借由世家自私残暴的本能,把海量低阶界主如牛羊般驱赶聚拢,以此完成某种见不得光的掠夺!
“在我的地盘上,打着保全性命的幌子强征人头,不仅动摇全城防线,还吓得城中散修四散奔逃。”陆川收起短刃,长身而起,“散修全跑光了,谁来维持市面运转?谁来搬运灵材稳固外围防御?城池一旦从内部瓦解,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钱四海浑身微颤,连忙抱拳:“先生的意思是……”
“去吩咐护卫队,把货栈四周全部封控。”陆川将短刃挂回腰间,语气冰冷如铁,“至于那个刘三爷,既然他喜欢拿别人的性命折算灵晶,那就先拿他的骨头来平一平城中的民怨。”
话音落下,陆川迈步向货栈大门走去。
云澜城西区,曾经被凶兽撞毁的残破街巷边。
一座用厚重杂木临时搭设的宽大木棚横在十字路口,木棚外挂着刺目的白布幌子,十名身穿黑衣、腰挎精铁雁翎刀的彪形大汉分列两侧,眼神阴鸷地审视着街边战战兢兢走过的行人。
木棚内部,低沉的啜泣与呜咽声断断续续传出。
十余名衣衫褴褛的一阶、二阶低阶界主被粗麻绳捆绑,口中塞着布团,面色枯槁地蜷缩在泥地里。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尚未成年的少年武者,每个人眼中都满是绝望与麻木。
棚子深处摆着一张朱漆雕花大案,案桌后坐着一名脑满肠肥的锦袍中年胖子。他左手盘着两枚圆润的血色玉核,右手飞快地拨动着金丝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二十七、二十八……算上刚送去西城门地牢的那批,凑够五十个了。赵大管事许诺的五千中品灵晶,今晚便能进账大半……”
此人正是云澜城西恶名昭彰的刘三爷。
正当他算得眉开眼笑之时,木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脚步声。
“站住!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这是刘三爷的办事重地?识相的滚远点!”棚门外传来黑衣护卫的厉声呵斥。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声低沉短促的破空爆鸣。
砰!
一名足有两百斤重的黑衣护卫甚至没看清来者的动作,整个人就横空倒飞数十米,重重撞断了门前的两根合抱粗承重木桩,胸骨凹陷,当场瘫软在碎木堆中没了动息!
木棚轰然摇晃,尘土簌簌而落。
另一名护卫骇得手脚发冷,刚欲拔刀呼救,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便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喉骨。陆川面无表情,五指稍一发力,真罡迸发,那名黑衣大汉甚至来不及哼出一声,便被随手扔飞出去,撞穿了侧方的厚实木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