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走得不快,脚步却稳,似是这条路走了无数遍。陈七隔着三棵老槐树的距离缀在后面,扫帚横提在手里,步子压得极轻。十年扫地练出来的本事,踩在枯叶上,连一片叶梗都不响。
他怀里那枚铜牌贴着胸口,冰凉。背面那个字,笔画收得利落,跟库房那只旧丹瓶瓶底半截字起笔收笔一模一样。一个内门执事弟子,随身带着刻字的令牌,替他挡灾,说藏经阁的事总得有个能说话的人。陈七不信巧合。十年前他就不信。
宁远出了外门,没往内门走,拐上一条通往后山的小径。这条路陈七扫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板松了。他记得很清楚,后山没有执事堂的差事,也没有药园,只有一片荒坡和几间废弃的柴房。十年前他刚来藏经阁时,曾跟着老仆役来后山砍过柴,那时柴房还住着个看山的聋老头,后来老头死了,柴房就空了,再没人往这边来。宁远一个内门执事弟子,走这条路,不是为了抄近道,后山绕远,比走正门多出一刻钟的路程。
陈七把扫帚换到左手,右手探进怀里,指尖触到铜牌边缘。他摸过那字的每一道笔画,横平竖直,收锋干脆,似是刻字的人手很稳,落刀时没有半分犹豫。库房那只旧丹瓶的瓶底,那半截字也是同样的力道。他记得那天对账日,周管事背过身去翻册子时,他蹲在墙角假装系鞋带,指尖蹭过瓶底的凹痕,起笔的斜势,收笔的顿挫,跟怀里这枚铜牌如出一辙。不是巧合。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刻工。
荒坡尽头,一间破柴房门口,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这边,穿一身青灰短打,腰间系着条玄色腰带,带头上缀着一枚暗沉的物件,在暮色里反着一点冷光。陈七蹲在一丛半人高的蒿草后头,眯起眼。玄色腰带,青灰短打,这装束他在宗门图谱上见过,那是玄水宗外门弟子的制式。图谱是他在藏经阁二楼角落里翻到的,夹在一本《诸宗风物志》里,画得粗糙,但腰带的颜色和系法画得清清楚楚。他当时只是随手翻过,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见到。
宁远走到那人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似在等什么。风从坡上灌下来,把柴房顶的茅草吹得簌簌响。陈七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他蹲的位置选得好,正好在下风口,风把两人的话声送过来,一字不落。
条子递上去了。宁远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周管事那边办妥了,账也平了。
那人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嗓音又哑又沉,似是常年浸在药里泡出来的:掌教那边什么态度?
掌教近日过问过外门报名的事。宁远顿了顿,我提了一嘴,说藏经阁那个哑巴报了名,他没说什么,但多看了两眼名册。
陈七的手指在扫帚柄上收紧。掌教,柳渊。宁远在跟玄水宗的人汇报柳渊的动向。他喉咙发紧,却一动没动,连呼吸都匀着。他想起宁远在藏经阁里说的那句掌教近日过问外门报名的事,你这一笔,上头有人看着,当时他以为只是内门在核查报名资格,现在听来,这话是说给玄水宗的人听的。宁远在替玄水宗盯着柳渊。
那人终于侧过半边脸,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一道从耳根垂下来的旧疤:上头那位催得紧。药快成了,阁里那点东西,该清就得清干净。
宁远点头:我知道。长老那边我盯着,药成之前,不会出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