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那筐,”周管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凝气花,数一下。”
陈七走过去,蹲下,一株一株地数。凝气花比止血草贵,一筐也就二十来株。他数到第十八株的时候,眼角瞥见墙角堆着一筐蒙尘的旧丹瓶。瓶身积了厚厚一层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瓶底露出来半个字,笔画歪斜,似个“玄”字。
玄。玄水宗的玄。
陈七的指尖在凝气花的叶子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数下去。他记下了那筐丹瓶的位置,记下了那个字的形状,面上没有半点变化。
“二十整。”他比了个手势。
周管事“嗯”了一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记完,他忽然抬起头,盯着陈七看了两息,目光在灯影里闪了闪:“你识字?”
陈七摇头,指了指扫帚,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我不识字,只会扫地。
“不会写字?”周管事又问了一句,语气似是随口一问,眼睛却钉在陈七脸上。
陈七又摇头。他摇头摇得既快又自然,似是被人问过一百遍的老实回答。周管事盯着他看了三息,没看出什么破绽,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记账。
“行,扫你的地去吧。”周管事的声音淡下来,“库房门口那堆灰,扫干净点。”
陈七点点头,提着扫帚退到门口,弯下腰开始扫。灰很厚,扫帚划过地面,扬起一片细尘,在油灯的光里打着旋。他扫得很慢,很仔细,似是真的在专心扫地。
周管事坐在桌边,手里的笔悬在账本上方,半天没落下去。他盯着那页改过的数字看了很久,忽然把账本合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袖口。
陈七背对着他,没回头。
但他听见了纸页折起来的声音,听见了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周管事要往上递话了。他试探完没得到答案,按这人的性子,绝不会自己处置,必然要报给授意他做账的人。
陈七把门口的灰扫成一堆,用簸箕撮起来,倒进角落的废筐里。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最后扫过墙角那筐旧丹瓶。瓶底的“玄”字在灰里半隐半现,似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记住了。然后他提着扫帚,转身出了库房,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周管事在屋里又翻了一次账本,翻到某一页,停了很久。
那只手,终究还是要把字条递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