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站在那座一人多高的土炉旁边,拿手指头弹了弹炉壁上的耐火泥,又探头看了看底下的风口,问管炉子的老工匠:“这炉子一天能出多少铁?”
老工匠姓赵,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手指粗得像鼓槌。
他看了元泓的方向一眼,见陛下没有插话,才闷声道:“看火候。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火,约莫能出百来斤生铁。”
陈安点点头,把手里的纸展开,先把昨晚系统给的那几句话念了一遍:“铁矿石入高炉,鼓风助燃,铁水流出,再入炒钢炉,吹入空气,去其杂质,百炼成钢,淬火而固。”
他念完也不管工匠们听没听明白,直接开始掰扯,“你们现在用的这个炉子,其实已经有个高炉的底子了,就是把铁矿和木炭一层一层码进去,底下鼓风,烧化了出铁。可这出来的铁太脆,里头杂质多,用来打农具还成,打刀剑容易崩口。”
赵头蹲在风口边,拿根铁钎子拨了拨里头的炭灰:“陈学士说得不差。可百炼成钢,咱们这儿也在做…把生铁块子反复烧红了打,打上几十回,也能出好钢。就是太慢,一个月出不了几斤。”
陈安等的就是这句。
他一步跨到炉子后头,指着底下的风口说:“这就是咱们落后的地方,你们鼓风用的是皮囊,风量不够,炉温上不去,铁化得不透,杂质也吹不出去。
我昨晚琢磨了一个法子,把好几个风箱并在一处,用连杆接起来,轮着拉,别让风断……风一大,炉子里烧得就猛,铁矿化得透,铁水像稀粥一样流出来。
这一步,咱们先叫它高炉炼铁。”
几个工匠互相看了看,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凑上来,仔细看了看风口:“并风箱的事,小的们试过,可风箱多了,拉风箱的人手不够,炉子里风太急,炭火乱飞。”
陈安摆摆手,说得唾沫星子直飞:“所以不能光加人手。得在风箱上做文章。
把风箱的拉杆接到一个转轮上,轮子一转,几个风箱轮着进出气,风就不带断的。
轮子可以拿脚踩,也可以挂到水边,水力带着转。
等炉温够了,炉子后头要留眼,一个铁口一个渣口。渣轻,浮在上头,铁水沉在底下。等烧足了时辰,先开渣口让渣子流出来,再开铁口把铁水放出来。”
他边说边在地上捡了块石头,画了个大致的炉子截面图:“渣口在上,铁口在下,中间低一点,拿泥堵上。放铁水的时候,铁水沿着这条沟流到沙模里,等铁水凉成铁块,再送进另一座小炉子里,再干第二步。”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匠人,满脸灰黑,忽然开口:“这第二步,跟俺们现在焖铁差不多。”
陈安点头:“对,就是焖铁,但焖的是生铁,焖的时候往里吹气,昨天我跟陛下说的是吹入空气,说白些,就是把生铁块搁在一口小炉子里,底下继续鼓风,上头插几根裹了泥的竹管,往铁块上头吹气。
铁块半熔的时候,那些杂质会跟吹进去的气混成渣,浮上来。等杂质去得差不多,捞出来就是钢。
这时候再趁热反复锻打,把钢里头的组织打匀实,最后往水或油里一淬,出来就是好钢。这法子比你们一块生铁打一百回快,出钢也匀。”
工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神色从轻慢慢慢转成了犹疑。
赵头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戳了戳陈安画的炉子图,眉头拧着,却没再问话。
那瘦高个抱起胳膊,琢磨了半天,道:“陈学士这些法子,小的们能试…可到底出不出得来,光靠嘴说,小的们不敢打包票。”
陈安把石头一扔,拍拍手上的灰:“我要是光说不练,你们不服,连我自己都不服。工部要是拨给我一座废炉子,我跟着诸位一起试,成了算大家的,败了算我的,让陛下砍我脑袋。”
他说到最后,已经有点嬉皮笑脸了,可又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几个工匠一听他连陛下砍脑袋这种话都敢往外冒,不由得又往元泓那边看了一眼。元泓坐在几步外的竹椅子里,手边的小几上搁着茶盏,正支着下巴看他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砍脑袋”三个字时,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那两个老工匠立刻垂下头,不敢再拿大。
赵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陈安说:“陈学士既肯跟俺们一块试,俺们也没啥好拿乔的,就照陈学士画的这个样,先砌个小炉子试试。”
陈安一拍巴掌,回头冲元泓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陛下,臣跟赵师傅他们说好了,先起一座小炉子试炼。若成了,再扩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