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全从始至终没敢抬头看一眼。
他伺候了元泓这么多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心里跟明镜似的。
门开的那道缝只够递进一只盒子,他的眼睛死死钉在地砖上,连余光都不敢往御座的方向斜一下。
元泓也不怕他看,更不怕他往外说。
宫里能活到张德全这个位置的,都有一项本事:该瞎的时候瞎,该哑的时候哑。
再者,就算张德全真看见了什么,他也没那个胆子拿出去当谈资。
天子床笫间的事,往外漏一个字,就是灭九族的罪过。
元泓虽然在陈安身下,可这紫宸殿内外的生死,从来都只姓元。
台上戏声未歇,鼓点混着唱词从帘后传来,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
元泓的视线从陈安肩上越过去,落在那方小小的戏台上。
两个男倌人还在演,水袖翻飞,人影交叠,唱腔软得像是浸了酒。
可他眼里什么也没映进去。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那些陈安说过的东西一件一件浮了上来。
土黄色的块茎,红皮橙瓤的薯,沉甸甸地压在竹筐里,堆得像小山。
田埂上光着脊背的农人捧着那东西,脸上全是笑。粮仓装不下了,就晒干了磨成粉,运到边境去。
士兵们吃饱了肚子,扛着比匈奴人更轻更利的长刀,骑着膘肥体壮的战马,一路向北,把王帐踏平。
史官捧着竹简跪在殿下,一字一句地念:圣文神武,泽被万民,开万世太平。
青史留名。
千古一帝。
这四个字对一个帝王的诱惑无疑是巨大的。
比什么长生不老药都更让人心头发烫。
长生药是虚的,历代炼丹的方士没一个真成了仙。
可粮食是真的,钢刀是真的,火枪是真的,那片隔海的大陆也是真的。
别人求的是多活几年,元泓求的是活过之后,史书上还留着他的名字,被后人供在太庙里,代代称颂。
他喉结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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