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室里,叶青禾的手按在周小满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脉搏这么弱?”姜岁宁掀帘子进来,一眼看见床上那个软成一团的孩子。 “别碰,先让我看完。”叶青禾翻了翻眼皮,又掰开孩子的手指甲看了看,“不对劲。” “什么叫不对劲?” “你先帮我按住他胳膊,我量个血压。” 姜岁宁过去按住。孩子的手腕细得吓人,皮底下一点劲都没有。 叶青禾量完,又翻出一个本子,哗啦哗啦往前翻。“你看看这个。” “什么?” “周小满,上个月团部体检,身高体重全正常,血也抽过,没毛病。”叶青禾把本子拍在桌上,“今天这个脉,这个脸色,跟他上周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差多少?” “我说不好。吃住一样,没有旧病,可人就是空了。”叶青禾盯着本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了几年精气。” 姜岁宁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孩子的手。 手刚碰到,她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 “别说话。”姜岁宁闭着眼听了两秒。 孩子身体里的回声,空落落的。像一间屋子,门窗都好好的,可里面的东西被人搬走了大半。 “他身上有个缺口。”姜岁宁睁开眼,“本该满的,现在是个坑。” “什么意思?” “我说不好。但是这个缺口,不是病。” 叶青禾笔尖一顿:“不是病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 门口一阵响,罗桂香撞进来了,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择完的葱。“小满!小满怎么样了?” “桂香姐,你小点声。” “孩子他妈走得早,他爸牺牲以后,就跟着队里过。”罗桂香凑到床边一看,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哎呀我的老天爷,这脸白得跟纸一样!上午还好好的,在井边上还帮我提了半桶水!” “他刚才晕之前,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好好地站着,一下就倒了,跟根柴火似的。” 床上,周小满的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叶青禾想掰开看看。 “别碰他的手。” “我得看看他攥着什么。” “你别掰。”姜岁宁按住叶青禾的手,“他攥得死紧,掰开他要疼的。” 罗桂香凑近了看:“是怀表。他爸留给他的。这孩子,人昏成这样,手里还攥着他爸的表。” 叶青禾声音低下去:“晕着都攥着?” “晕着都攥着。”罗桂香抹了把眼睛,“这孩子,磕了碰了从来不哭,疼了也不说。上回发烧,自己扛了一天,还是别的孩子发现的。你说这叫什么事,才八岁。” 姜岁宁伸手,把自己的手覆在孩子攥表的手背上。 覆上去没一会儿,孩子的呼吸慢慢匀了,眉心那道褶子松开了。 “你干了什么?”叶青禾盯着看。 “我什么都没干。他可能是闻见我身上的味道了。”姜岁宁说,“他之前就说过,我身上有山里的气息。他爸是守山的。” 屋里静了一下。 “我试试给他补点。”姜岁宁手上聚起一点力气,往那缺口送。 刚送进去一点,缺口太大了,像往枯井里倒水,连个响都听不见。她自己指尖一凉,脸白了一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按住她的手腕。 “干什么?”姜岁宁扭头。 “收回去。”陆长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床尾,声音压得很低,“不许用你自己补。” “就补一点。” “一点也不行。”陆长川的手没松,“那坑多大,你刚才说了,你填不满。填不满还要填,拿什么填?” “我还有。” “你还有多少,你敢报个数吗?”陆长川盯着她,“收回去。” 姜岁宁顿了顿,把手收了回来。 “先保住他剩下的。”陆长川说,“青禾,营养液续上,今天起一个时辰记一次脉,他的记录本单独封一页,谁都不许动。从晕倒往前的记录,全部抄一份。” “抄了做什么?” “对账。”陆长川说,“人什么时候开始弱的,哪天弱一格,哪天弱一格,一笔一笔对。他没病,那就有别的东西在抽他。” “抽?”罗桂香的声音都变了,“谁抽一个孩子?抽他干什么?” “所以要查。”陆长川转向姜岁宁,“小满这半个月,都接触过谁,一个一个排。队里的战士,家属院的人,还有文工团刚来的人。” 罗桂香一拍大腿:“对啊!文工团刚来那几天!” “别急。”陆长川说,“一条一条来。” 正说着,床上的孩子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小满?小满!”罗桂香扑过去。 周小满睁开一条缝,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声音细得像蚊子:“……婶。” “哎!婶在!你想吃啥,婶给你做!” “……我没事。” “没事?没事你昏成这样?” “我就是……没站稳。” 叶青禾背过脸去。这孩子,都这样了,第一句还是没事。 “小满。”姜岁宁凑近了些,声音放得软软的,“你前几天,见过什么人没有?谁来看过你,或者给过你什么?” 周小满想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有个姐姐。”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很香的姐姐。”周小满说,“她给了我一颗糖。”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 “她跟你说话了?” “说了。”孩子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她知道我爸爸的名字……” 后半句没说完,他又昏过去了。 叶青禾立刻上前看脉:“没事,是睡着了。虚的,得养。” 罗桂香坐在床边,气得手直抖:“什么姐姐,给孩子糖的姐姐!这是哪来的丧良心的东西!” 陆长川已经掏出本子了,一笔一笔记:很香的姐姐,给糖,前两天,知道周建业的名字。 姜岁宁站在床边,又看了一眼孩子。那道缺口还在,像被人硬挖走一块。 “我出去透透气。”她说。 她走出卫生室,站在院里,闭眼,顺着孩子身上的气息往后捋。 这一次她看清了。 孩子身后拖着一根黑线。细细的,黑得发亮,一头拴在周小满身上,另一头穿过半个驻地,翻过伙房的房檐,绕过晒谷场,直直地扎进文工团那排宿舍。 扎进东头那间。 秦霜华的屋子。 姜岁宁睁开眼,站在原地没动。 “陆长川。”她回头,对着屋里说,“线,我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