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哭声还在响。
“把我的三年还给我……” 姜岁宁捏着那面小镜子,蹲在水房门口,听得很认真。 哭声断断续续,很弱,像隔着一层土。 “你是谁?”她问镜子。 镜子不答,只有哭声。哭了一阵,画面似的,声音里带出些别的东西。很吵,机器响,一群女工说说笑笑。有个年轻的声音,脆生生的。 “你那手可真白,抹啥了?” 另一个声音笑:“抹啥?穷得叮当响,抹凉水。” “我们厂里新来个女同志,那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她说是雪花膏,闻着可香了。” “雪花膏?那玩意儿金贵,一盒顶半个月工资。” “我就问问,问问还不行吗?就羡慕一下。” 那脆生生的声音笑着说:“真羡慕啊,我这辈子要是能用上一盒就好了。” 声音说到这儿,忽然断了。 像被人从中间掐断的。 再响起来的时候,就只剩哭声了。“还给我……那是我的三年……我连着病了半个月,怎么都查不出来……把我的三年还给我……” 哭声越来越弱,最后没了。 姜岁宁捧着镜子,坐了一会儿。 镜子里只剩她自己。白软的一张脸,看着一点事没有。 她站起来,端着水盆,把镜子也一起端走了。 刚出院门,迎面就撞上秦霜华。 秦霜华脸色一变:“我的镜子呢?” “在你台上。”姜岁宁说,“我拿来了。” “拿来。”秦霜华伸手就抢。 姜岁宁手一抬。 秦霜华踮着脚够,愣是够不着。她一米六几的人,那个镜子就在她眼前晃,就是差着那么一截。 “你干什么?” “问你话。”姜岁宁举着镜子,眼睛直直地看她,“你脸上的东西,是不是拿别人的命买的?” 秦霜华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命?” “三年。”姜岁宁说,“一个年轻女人的三年。她就说了一句羡慕,你听见了吧?她羡慕你皮肤好,你就把她的三年抽走了,换成这盒雪花膏。” “你胡说八道什么!” “镜子说的。”姜岁宁把镜子举到她眼前,“你自己听。” 秦霜华盯着那面镜子,脸唰地白了。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普通的小镜子,边角掉了一块漆。 “你少装神弄鬼!”秦霜华一把抓回镜子,攥得死紧,“深更半夜说胡话,我看你是脑子有问题!” “镜子里的哭声我也听见了。”姜岁宁说,“她让你还。你还不还?” “我还什么?我还什么!”秦霜华声音都劈了,扭头就走,走得又急又快,鞋跟在水房门口磕了一下。 姜岁宁站在原地,没追。 她把这个反应记下了。心虚的人,不问第三遍。 中午,陆长川送饭回来。姜岁宁扒了两口,把碗一推。 “陆长川。” “嗯?” “东院那个人,抽了别人的命。” 陆长川放下筷子。“再说一遍。” “她有个东西,能把别人的寿数抽走,换成她要的东西。”姜岁宁说,“昨天那根黑线,连的就是这个。她用一个年轻女人的三年,换了一盒雪花膏。” “雪花膏?” “就是抹脸的油。”姜岁宁指指自己的脸,“一盒顶半个月工资的那种。那个女人就羡慕了一句,命就少三年。” 屋里静了几秒。 “她病了半个月,查不出病。”姜岁宁说,“哭声我听见了,她要她那三年。” “你确定是文工团的人?” “镜子上留的回声,错不了。”姜岁宁说,“跟昨天那根黑线,一个味儿。” 陆长川点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岁宁。” “嗯?” “这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能说了。”陆长川看着她,“谁信?镜子里的哭声?人家会说你魔怔了。我信你,是我信。别人信,得靠证据。” “什么证据?” “得找到那个女人。”陆长川说,“人在哪儿,什么时候弱的,病了什么,怎么病的。还有那盒雪花膏,哪来的,谁卖的,什么牌子。一样一样对上,才是证据。” “你说她卖了?” “商城。”陆长川说了两个字,“她能有这种东西,背后就有人有货。有货就有来路,有来路就有账。账是抹不掉的。” “那我去问她?” “不许。”陆长川按住她,“你就管听。听见的回来告诉我。查人、找证据、问话,是我的事。” “哦。”姜岁宁想了想,“那个女的还在被抽。黑线那头的回声,今天比昨天又弱了一点。” “记住这个弱法。”陆长川掏出本子,“回头对得上。” 下午,姜岁宁拿着雪花膏盒子上的一行字,去了卫生室。 叶青禾正低头写东西,抬头看她:“有事?” “帮我看看这个牌子。” 叶青禾接过来看了一眼:“上海货,城里都紧俏,咱们这小地方根本见不着。哪来的?” “一个文工团的人手里的。” “文工团?”叶青禾笔停了,“哪个?” “秦霜华。” 叶青禾沉默了一下,把本子翻开,翻到新的一页。“你说,她来之前好好的?” “我没见过她来之前的样子。”姜岁宁说,“但她眼下发青,胸口疼,是自己摔的,我猜的。她这个人,走得比前几天慢。” “你观察得挺细。”叶青禾说,“我说个事。前天我在食堂碰见她,端个饭盆手都在抖。我还当她是想家。” “不是想家。”姜岁宁说,“是抽别人东西的时候,自己也被抽。” “这话怎么讲?” “她那个东西,不是白用的。”姜岁宁说,“用一回,她自己也亏一回。亏的是积分,我听不清那是什么,反正她快没了。” 叶青禾的笔尖顿了顿。 “我能查的都查了。”她说,“镜子是普通镜子,雪花膏是普通雪花膏,里头没有毒,没有药。按我学过的东西,解释不了你说的那些。” “我知道解释不了。” “但是。”叶青禾合上本子,看着她,“我没查出来,不代表没有。从今天起,我记一本账。文工团来了几天,驻地谁病了,什么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一条一条记。你要是再听见什么,回来告诉我,我也记上。” “记这个有用吗?” “有没有用不知道。”叶青禾说,“但账不会骗人。真出了事,一条条对,总能对出东西来。” 姜岁宁点头:“行。我去听。” 叶青禾刚把记录本收进抽屉,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卫生员!叶卫生员!” 一个嫂子抱着个孩子冲进来,孩子软软地耷拉着,小脸煞白。 “叶卫生员,快看看!小满又晕过去了!在井边上好好的,一下就倒了,怎么都叫不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