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一行人踏着夜色，一路往大杂院行去。

侍卫远远落在后方，只留皇上与福尔泰跟在小燕子三人身后。

越往这片贫民街巷深处走，脚下的路面便越发坑洼，烂泥碎石混在一处，墙垣低矮破败，连灯火都寥寥无几。

远远便望见了那座大杂院。

院墙大半已经坍塌，剩下半截土墙歪歪斜斜，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混杂的泥土与碎稻草。

木门朽得厉害，门板裂开好几道宽大的缝隙，轻轻一碰便吱呀作响，连把牢靠的锁都没有。

小燕子伸手推开那扇破门，“嘎吱——”一声刺耳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跨进院子，满目贫寒直直撞进皇上眼底。

院内地面凹凸不平，到处是坑洼积水，几间土屋屋顶残缺，不少地方露着窟窿，夜里的冷风顺着缺口呼呼往里灌。

地上随意铺着一层枯黄干硬的稻草，便是孩子们睡觉的铺位。

几件打满补丁、薄得透光的破衣裳胡乱搭在树枝上，院子角落一口豁口的破陶罐，便是他们盛粮食的家当，罐子里空空荡荡，只剩薄薄一层杂粮碎渣。

三十多个孩子，大多蜷缩在草堆上。

有的睡得不安稳，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身上裹着又薄又脏的旧布，小脸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

有的孩子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小疮伤，就这么挨着寒冷，挤在一处取暖。

夜里微凉的风穿院而过，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哗作响。

皇上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定在原地，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

一路上他心里已有预估，听了无数次转述，可亲眼看见这一幕，那份景象依旧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朝堂之上，呈上来的奏章句句皆是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他坐拥万里江山，以为天下子民皆能有一口饱饭，却万万想不到，在天子脚下的京城之内，就有这样一群孩子，活在这般境地。

心口像是被重重捶打，方才一路上的体恤心疼，此刻尽数化作巨大的震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院落，扫过那些沉睡之中依旧眉眼愁苦的孩童，眉头紧紧锁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愧意，这是他的子民，是他口口声声要护佑的百姓，却被逼得让几个半大孩子，拿性命进山搏杀野兽，才能换来一口吃食。

福尔泰站在一旁，也默然不语，眼底满是唏嘘，他知道他们肯定过得不太好，但是没想过会过得这么不好，情况会这么的糟糕，

小燕子站在一旁，悄悄打量皇上的神色，一颗心悬得高高的。

她早已习惯大杂院的苦，可这一切赤裸裸摊在帝王眼前，她心里又酸又慌，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柳青与柳红也屏住呼吸，安静立在侧边，不敢出声惊扰睡梦中的孩子们。

夜里只有孩子们浅浅细碎的呼吸声，夹杂着破窗纸被风吹动的哗啦声响，偌大的大杂院，静得可怕。

皇上缓步抬步，小心翼翼，放轻了脚步，生怕靴子落地的声响惊醒这群苦命的孩童。

他弯腰看向草堆里熟睡的最小的孩子，那孩子不过三四岁，小脸枯瘦，睡觉的时候还下意识紧紧抱着身边的干草御寒。

皇上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京城脚下，竟还有这般光景。

夜色寂静，皇上的那句低语沉沉落在空气里。

小燕子往前踏出两步，昏暗的月光落在她沾满尘土与血渍的脸上。

方才一路压在心底的酸涩尽数翻涌上来，她垂着眼，望着草堆里一个个瘦小的孩童，声音微微发闷，带着浓重的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