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皇上那句体恤的话语,小燕子悬在半空的心稍稍往下落了几分。
她飞快抬眼,借着火把跳动的光亮,悄悄打量眼前这人。
梦里的记忆翻涌上来,那一份宽厚慈父般的模样,竟和眼前帝王的神情慢慢重合。
他眉头紧锁,眼底不是盛怒,而是沉甸甸的心疼与愧意,并没有要降罪的戾气。
小燕子心里斗胆判断,这位皇上,应当是没有真正动怒。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学着梦里见过的模样,膝盖一弯,直直跪伏在满是碎石野草的地上。
粗糙的石子硌得膝盖生疼,她也浑然不顾。
柳青与柳红见她骤然跪下,心头皆是一紧,也紧跟着一同跪倒在地。
“大人!”
小燕子扬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清楚楚,
“我们知道,进山猎兽是犯忌讳的事,我们心里清清楚楚,山林之中,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可我们,是不得不这么做啊!”
她的脊背微微弓着,声音里裹着底层求生的酸涩。
“我们大杂院里,整整三十个孤儿。就我们三个年纪最大,要撑起一大家子。往日我们靠街头卖艺讨生活,可市井之中,忙活一整天,到手不过寥寥几个铜板。那点钱,连糊口都远远不够。我们每日喝的粥,清得能够看见碗底,碗里米粒寥寥可数,一粒粒都数得过来。孩子们身上衣衫打满补丁,冬日御寒的被褥,我们半分也买不起。孩子们生病了,我们也看不起阆中也买不起药,我们都是自己去上里找药自己治的,小病的话随便吃吃药,大病的话,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到此处,小燕子的声音微微哽咽,鲜活的眉眼蒙了一层水雾。
“因为是大夫根本就不会给我们看病,很严重的病我们只能天天有命,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豁出性命闯进深山搏一口吃食。大人,求您宽恕我们这一回!往后我们再也不冒这样的险,我们会另寻活路,再也不敢私猎猛兽。”
说完,她额头轻轻抵在地面,心脏依旧砰砰狂跳。
就算从神色里看出几分慈爱与心疼,可他终究是天子,一句话便能定他们的生死。
那一场梦再好,终究是梦,现实的威压依旧压在肩头,她不敢有半分放肆。
一旁的柳青垂着头,掌心全是冷汗,暗暗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是皇上依旧要降罪,他便拼尽全力,也要把大杂院那群孩子的干系摘干净。
柳红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屏息等待着帝王的裁决,旷野之上,只剩火把噼啪作响。
皇上静静望着跪在面前的三人,听着这一番掏心窝子的哭诉。
地上的熊,三人身上伤口累累,再回想福尔泰禀报的种种,心口那份沉重的愧疚越发浓重。
他见过奏折之上粉饰的太平,今夜才亲耳听见底层孤苦之人,真实的绝境。
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小燕子,望着女孩单薄却倔强的脊背,久久没有出声。
火把的光晕落在皇上的脸上,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冷硬,余下满是唏嘘。
他轻轻吐出几声:“不怪,不怪,不怪。”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进夜色里,跪在地上的三个人,皆是浑身一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