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林雨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还在剧烈地抽搐。那一下质变，几乎把他这具觉醒境的身子，掏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沉甸甸地挂在骨干肩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夏岚扔了弓抢过来，半边身子替他架住，声音又急又狠：别说话，先回去！

夏微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地奔来，一看他那张毫无血色、嘴角尽是血污的脸，眼圈地就红了，颤着声却手脚麻利地探他鼻息、按他脉门，一叠声地催：快、快抬回内屋，气血亏得太狠了，再耽搁要出大事！

一行人手忙脚乱，将昏沉的陆林雨，抬回了坞内。

劫后的避风坞，借着这口用命换来的喘息，飞快地运转起来。抢修被砸塌的工事、清点伤亡、救治伤员、重整防线……谁都知道，屠岳这一退，绝不是放过他们，不过是给了一夜的喘息。

议事的厢房里，顾雨婷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比谁都清楚地看到了今夜那一飞的分量——那是绝处逢生的转机，是陆林雨、是整个避风坞，从死局里硬生生撕开的一道缝。

可她也比谁都清醒地看到了那一飞的代价。

陆林雨为这一下，几乎油尽灯枯。那力量太不稳、太狂暴，催一次便要虚脱一场，连那面飞出去的盾都收不回来。这般沉重的代价、这般生涩的火候——它是转机，却还远不是一张，能正面赢下屠岳的底牌。

扳回了一城，却远未脱险。

而且，她隐隐觉出，今夜过后，屠岳的算盘怕是又变了。那一闪而过的、攫向巨盾的贪光，她在阵前看得清清楚楚。先前屠岳要的是踏平避风坞、立威泄愤；如今，他怕是更想把这面会飞的盾，连同它的主人，一并囫囵吞下。这份贪念是催命的杀机——可换个角度看，又何尝不是一个能拿来做文章的破绽？

顾雨婷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重新铺开沙盘。这一夜的喘息，每一刻都金贵，她得替这一坞人，盘算出一条活下去的路。

内屋里，夏微守了整整一夜。

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昏睡中的陆林雨咽下；又拧了热帕子，一遍遍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嘴角的血污。守到后半夜，她眼皮直打架，却始终不肯离开半步，只趴在床沿上，握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守着。

你呀……她望着他毫无血色的睡颜，喃喃地，眼圈又红了，逞这样的强……下回，下回可不许了……

软软糯糯的嗔怪里，是化不开的疼惜。

不知何时，顾雨婷处理完防务，也悄悄进来看了一眼。见夏微伏在床沿睡熟了，她放轻脚步，替昏睡的陆林雨，把滑落的被角，仔细掖了掖，又顺手给夏微披上一件外衣，这才默默退了出去。

夜，深得化不开。

昏睡中的陆林雨，识海里却并不安宁。

那面盾、那道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影子，自今夜那一次剧烈的供能之后，竟一直未曾彻底沉寂。就在这后半夜最深的时分——

那道模糊的影子，第一次，极轻地、却清清楚楚地，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向他，低声诉说着什么。

陆林雨猛地睁开了眼。

他一把抓住了守在床边、刚被惊醒的顾雨婷的手，眼里是说不出的震动与了然。

那盾……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好像……能听见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