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应既除,粮草那道死结,便成了压在避风坞头顶最沉的一块石头。
顾雨婷没有半分耽搁。天还没大亮,她已把老郑、老周、石坚连同坞里几个管事的,一并叫到了议事的厢房。
粮,是头一桩。她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粮册摊在桌上,指尖点过一行行数目,被围断道,进项是没了。可坞里这几百口人,一口都不能少了吃食——人一旦饿慌了,比铁牙盟的刀还可怕。
她早已把这盘乱账,在心里盘了一遍又一遍。
清查。先把崔三私藏、各处零散的存粮尽数归拢,连同伤兵营、灶上、各家各户的余粮,一并造册,统一调配——往日各管一摊、各自宽紧的吃法,从今日起,全坞一个锅里搅勺。
节流。青壮战兵气力耗得凶,口粮照旧;伤员要休养,药食不能省;余下的妇孺乡老、老弱杂役,则减半定量、稀稠搭配。顾雨婷算得极细,连每日熬粥添多少水、野菜杂粮怎么掺,都立了章程。
这么着,原本撑死五六日的粮,她合上册子,省着用、统着调,足够咱们咬牙熬过这场围城了。
光是抠粮,还不够。
真正让避风坞这副东拼西凑的班底拧成一股绳的,是顾雨婷把每一个人,都摆到了最能出力的位置上。
磐石寨退下来的那百十口残部,能战的,由石坚带着补进战兵、顶上各处防线的缺;不能战的妇孺,则编入后勤,搬运、缝补、烧水做饭,一个不闲。沿途投奔的零散流民里,有手艺的木匠、铁匠,被老周一并收拢,扎进了工造的棚子。
老郑管粮,把那点家底盘得滴水不漏;老周领着工造的人,日夜赶造守城的器械——滚木、礌石、拒马,缴获的精铁拆了又熔、熔了又打,连那些被砸碎的木傀儡,也一具具拆解开来,挑出还能用的关窍零件,重新拼装成新的傀儡。
避风坞这台由坞骨干、磐石寨残部、归附流民拼凑起来的杂牌机器,在被围的绝境里,非但没有散,反而一日紧过一日地,越拧越紧。
最叫人心头一热的,是那些原本缩在屋檐下、自觉是吃白食累赘的流民。一个断了一臂、原以为自己再无用处的汉子,被老郑派去看管粮仓、记数报账,腰杆当时就直了起来;几个怯生生的妇人,分到了缝补战袍、碾药捣浆的活计,做起来格外卖力;连半大的孩子,都被编成了传话递水的小队,在墙根下跑得脚不沾地。
人这东西,最怕的从来不是苦,是没了用处、没了指望。如今避风坞给了他们一个位置、一份能出的力,也就给了他们一条非守住不可的活路——这一坞人,守的不再只是坞主的基业,是他们自己刚挣回来的、那点活下去的指望。
陆林雨没有闲着。他把坞里里外外巡了一遍又一遍——查防务、问伤情、看粮灶,哪一处人手不足、哪一处士气低落,他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只会站在坞墙最高处发号施令的人。
伤兵营里,他蹲下身,握住一个断了腿的老兵的手,低声说你拿命替避风坞挡过的那一刀,坞里每个人都记着;粮灶旁,他接过妇人递来的一碗稀粥,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我吃的,和大伙儿是一锅;工造棚下,他抡起锤子,陪着老周和那些铁匠,亲手打了半宿的礌石。
一坞人看着他,眼里那点被大军压境压出来的惶惶,一点一点,被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替了下去。
从守住一坞聚拢一城之心——陆林雨这位坞主的分量,在这绝境的几日里,又重了几分。
伤员后撤避险的事,是陆林雨亲口提的。
铁牙盟围得死,可坞后那条人迹罕至的山道,还能悄悄送一批走不动的伤员、并妇孺老弱,转去更安稳的地方避一避——万一坳口真有个闪失,也好歹给避风坞留下些根。
名单里,他把夏微也圈了进去。
伤员路上离不得照应,你医术好,跟着一道走。陆林雨说得很平静,坞里有我。
夏微捏着那张名单,看了半晌,却把自己的名字,轻轻划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