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一个站起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浑浊的眼睛重新有了光：傀儡能造，器械能赶，只要给我料、给我人手，老头子这把骨头，拆了搭进去都成。

石坚也跟着起身，瓮声瓮气地一抱拳：磐石寨剩下的这十几条命，本就是坞主从兽潮里捡回来的。坞主指哪儿，我们顶哪儿。

陆林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有时候军心这东西，不在话多，而在主心骨稳不稳。他这根桩子立住了，底下这些人的心，便也跟着定了。

散了议事，陆林雨没回去歇，反提着盾，把坞里里外外又走了一遍。夜里的避风坞，到处是挤作一团的妇孺乡老，伤兵的呻吟、孩童被惊醒的啼哭，断断续续地飘在冷风里。他走过去，扶起一个跌坐在墙角、抖个不停的老妪，又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盖在一个冻得发青的孩子身上。

没有什么慷慨陈词。可他这一身被烟火熏黑的甲、这一面横在坞口的盾，本身就是最定人心的话。所过之处，那一张张惶惶的脸，竟一点点安定了下来。

人散后，厢房里只剩顾雨婷一人。她就着那盏油灯，把粮册、人手、防务，一笔笔重新核算、调配，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窗外更鼓敲过三响，她眼底已浮起一层倦色，握笔的手指却仍稳。

陆林雨巡完夜防回来，推门见她还伏在案上，没出声，只默默挑亮了那盏将尽的灯芯，又往她手边搁了一碗还温着的水。

顾雨婷头也没抬，提笔的手却顿了顿，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坞主这是怕我把灯熬干了，明日没人替你算账？

算账要紧。陆林雨在她对面坐下，人，更要紧。

顾雨婷执笔的手又是一滞，那点似笑非笑的从容里，破天荒地露出一丝极轻的窘。她飞快地敛回神，把那张草纸往他面前一推，重新切回了正事——可灯影里，她耳根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到底没瞒过陆林雨的眼。

对了，她话锋一转，蹙起了眉，核存粮时，有一处对不上。

陆林雨神色一凝。

东边那座粮仓，账上记的数，和实存对不拢，少了将近两成。顾雨婷的指尖在粮册上那行字上一点，不是吃用的损耗——损耗有损耗的记法。这两成，是凭空少的。

凭空少的两成粮。

被围之后，每一粒米都是命。这个节骨眼上动粮，要么是有人监守自盗、囤粮自保；要么……是有人在替坞外的那位，悄悄地，挖避风坞的根。

内应的尾巴，露了一丝。

先别声张。陆林雨眼神一沉，盯着那座仓，看谁还往那儿伸手。

顾雨婷点头，正要把这条记下——

坳口的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紧接着，是隐隐的鼓噪与喊杀，由远及近，刺破了夜的死寂。

两人同时抬头。

那点粮仓的不对劲还没来得及细查，坳口外，铁牙盟，已经开始试探攻城了。